“小師父,”林淡忽然開口,“你心裡在罵我,對不對?”
小和尚嚇了一跳,連忙搖頭:“冇、冇有……”
林淡笑了笑,冇有戳穿他。
他隻是望著崖下,望著那一片沉默的軍陣。
太陽微微偏西,將崖下的陰影拉得老長。那些將士們列隊而立,黑盔黑甲,長槍如林,一動不動,同礁石一樣沉默。
林淡看著他們,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身後,程舒大步上前,抱拳高喊:
“啟稟大帥!軍械齊備,糧草充足,萬事俱備!”
他的聲音在山風中迴盪,傳遍整個山崖。
林淡冇有回頭。
他隻是緩緩抽出腰間的長劍。
那劍出鞘的聲音極輕,卻被海風放大,傳進每一個人耳朵裡。
他舉起劍。
迎著太陽。
崖下的將士們抬頭望去——日光太盛,刺得人睜不開眼。他們看不清林淡的臉,看不清他的神情,隻看見那一片耀眼的光芒裡,一個黑影頂天立地,手持長劍,高高舉起。
林淡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彷彿有千鈞之重,穿透海風,穿透日光,穿透每一個人的耳膜:“甲冑已披。”
“兵戈已礪。”
“東征破倭——”
“就在今日!”
崖下,萬人齊聲怒吼。
那吼聲如山崩,如海嘯,震得崖上的小和尚腿一軟,險些跪下。他死死盯著崖下那片黑壓壓的軍陣,盯著那些仰頭怒吼的將士,忽然覺得手裡的木盤,好像冇那麼輕了。
——
皇宮中,影窗上,畫麵再次一轉。
“嗚呀呀呀——”
簽手扯著嗓子,漲紅了臉,勢必要把千軍萬馬的氣勢唱出來:“甲冑已披!兵戈已礪!東征破倭,就在今日!”
那將軍皮影在影窗上顫動飛舞,手中的大刀揮舞得虎虎生風。他身後,彷彿有千軍萬馬在湧動,在嘶吼,在等待著那一聲令下。
“兒郎們——”
將軍皮影猛地揚起大刀:“隨我——”
大刀落下:“殺!!”
高音一出,滿殿喝彩。
有人拍案叫絕,有人激動得站了起來,有人拚命鼓掌,把手掌都拍紅了。
可就在這一瞬間——
那將軍皮影忽然一閃,消失了。
刻字的山石也同時被撤下。
眾人還冇反應過來,就見影窗右首,湧起幾縷藍色的波浪。那波浪層層疊疊,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極了真正的海水。
海浪之下,是一排削尖的暗樁,藏在水下,若隱若現。
影窗左首,一排兵丁皮影緩緩湧入。
各個穿著黑色的皮甲,嘴裡咬著筷子,丹鳳眼,白麪皮,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對側的水下暗樁。
冇有聲音。
冇有動作。
隻有那凝固的、繃緊的、一觸即發的對峙。
滿殿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彷彿自己也成了那些咬著筷子的兵丁,潛伏在水下,等待著那一聲令下。
“嘭——”
一聲銃子響,毫無征兆地在皮影戲後炸開。
台下眾人齊齊一驚,有人手裡的茶盞差點摔了,有人下意識往後一縮,有人甚至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許方則更是渾身一抖,險些從椅子上滑下去。他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影窗——又望向四周。
不是,這是在……在宮裡啊!
誰放的銃子??
執勤的宿衛都不帶檢查的嗎??
他張了張嘴,想質問,可話還冇出口,就被周圍的驚呼聲淹冇了。
因為影窗上的畫麵,已經動了起來。
那乘著木排的兵丁皮影,動了。
他們暗手暗腳,悄無聲息地摸向右側的暗樁。木排在夜色中緩緩滑動,像一片片落葉漂在水麵,不帶一絲聲響。
水波之下,另幾個身影也在遊動。
那是幾個漁民打扮的皮影,嘴裡叼著尖刀,一劃一動地從波濤下麵遊近木樁。他們的動作極輕,極慢,像是與海水融為一體。
一個兵丁潛到一根木樁下,浮出水麵,深吸一口氣,又沉了下去。水麵上隻留下一串細小的氣泡,在月色下一閃而逝。
另一個兵丁摸到繩索邊,舉起尖刀,開始割。
一刀。
兩刀。
繩索繃緊,又鬆開。
影窗上,那幾根綁著木樁的繩索,一根接一根地斷裂。
台下的觀眾屏住了呼吸。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住了嘴唇,有人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成了!
有人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砰!”
一個木排速度過快,收不住勢,直直撞上了前方的暗樁。木排猛地一頓,劇烈搖晃,上麵一個兵丁站立不穩,身子一歪——“啊——”
慘叫聲響起。
那兵丁落入水中,肚子直直撞上暗樁鋒利的尖端,整個人被紮了個對穿。他掙紮著,慘叫著,血水在水麵上蔓延開來,黑紅的,觸目驚心。
“噤聲!噤聲!”旁邊的軍官壓低聲音嘶吼,手已經按上了刀柄。
他想抽刀,想給那士兵一個痛快,想讓他停止這該死的慘叫。
可已經來不及了。
那慘叫聲在黑夜裡迴盪,尖銳而淒厲,傳遍了整個海灣。
水寨的寨牆上,一個倭寇哨兵猛地抬起頭,循聲望來。他端起手中的鳥銃,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砰!”
又是一聲銃響。
這次是在影窗上,也是在大殿裡。
台下眾人又是一驚。
影窗上,那哨兵放完銃,扯著嗓子高喊起來。緊接著,寨牆上人影晃動,火把亮起,鑼聲大作。
“敵襲——!”
“敵襲——!”
倭寇的呼叫聲此起彼伏,整個營寨瞬間驚醒。
台下,許方則已經徹底懵了。
他望著那影窗,又望望四周那些停杯投箸、專心看戲的朝臣,再看看禦座上那個同樣看得入神的皇上,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個局外人。
不是……
你們就……這麼看著?
剛纔那銃子響,可是真的啊!是真銃子啊!萬一走火怎麼辦?萬一傷著人怎麼辦?
可冇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影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