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師們已經使足了力氣。
“擦擦擦”“等擦擦擦”的絃聲急促而緊張,把畫麵渲染得熱鬨非凡。
鑼鼓點子密如雨點,敲得人心跳都跟著加快。
影窗右側,那標誌著倭寇水寨的寨門上,幾門黑黢黢的炮口,緩緩伸了出來。
“嘭——嘭——嘭——”
被改良過的紅夷大炮開始反擊。
炮口火光閃爍,硝煙瀰漫,炮彈落在水中,激起一道道水柱。
那些乘著木排的兵丁,有的被水柱掀翻,有的被彈片擊中,慘叫著落入水中。
可冇有人後退。
木排繼續往前,兵丁繼續泅水,尖刀繼續割著繩索。
寨門忽然大開。
一群倭寇蜂擁而出,烏拉烏拉地喊著,揮舞著倭刀,踩著水,朝官軍殺來。他們悍勇得很,有的站在木排上揮刀劈砍,有的跳進水裡與官軍肉搏,有的舉著火把往木排上扔。
“殺——!”
“殺光他們——!”
喊殺聲,慘叫聲,銃炮聲,刀劍碰撞聲,混成一片。
影窗上,人影交錯,刀光閃爍,鮮血飛濺。
台下,眾人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出。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咬緊了牙關,有人眼睛瞪得溜圓,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許方則坐在那裡,望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的“彈劾”,好像有那麼一點點……
不合時宜。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影窗上,戰鬥還在繼續。
——
倭國本島。
黑暗裡,一個聲音低低響起。
“把腦袋縮回去。”
蔣平一巴掌拍在身邊小兵的後腦勺上,力道不重,卻拍得那小兵一縮脖子。
“蔣爺?”小兵揉著後腦勺,訕笑一下,“俺這不是……想看看前頭嘛。”
“看前頭?”蔣平瞥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那語氣裡的嫌棄毫不掩飾,“暗樁都在水下,你看有個屁用。”
小兵撓撓頭,憨憨地笑了一聲,又問:“那……不看前頭,看啥?”
“看腳下。”
蔣平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一股子沉穩。他的手從腰刀上移開,往身後指了指。
小兵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黑暗裡,一個巨大的黑影沉默地浮在水麵上。
那是船。
不是他們乘坐的這種小木排,而是一艘真正的戰船。它停泊在遠處,輪廓模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連呼吸都聽不見。
“看到冇?”蔣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是咱們的撞角船。”
小兵使勁眨了眨眼,試圖看清那船的細節,可除了黑影,什麼也看不見。
蔣平也不指望他能看清,自顧自往下說:“這些船啊,都是王八殼子草肚皮。重心高,船又大,要是被水裡的暗樁颳著——”他頓了頓,“三刻鐘,水就能漏到甲板。”
小兵倒吸一口涼氣。
“所以,”蔣平拍了拍身下的木排,“咱們這些人,坐這種加厚的、底麵還包了牛皮的小玩意兒,慢慢往前摸。暗樁掛住也好,釘住也好,都冇事。等咱們摸清楚了暗樁的分佈,把倭寇的外圈水柵拔了——”
他的聲音忽然壓得更低:“咱們的大船,才能毫無顧忌地衝進去。”
小兵聽得入神,連連點頭。
蔣平又拍了他後腦勺一下,這回輕多了:“所以,等下你小子給老子把眼睛睜大,看清楚了腳下。一來,摸樁拔樁;二來——”
他盯著小兵的眼睛,“彆他媽落水。”
小兵嘿嘿一笑:“蔣爺放心,俺水性好著呢。”
“水性好?”蔣平冷笑一聲,“水下那些暗樁,比刀子還快。剛纔那個落水的,冇看見?”
小兵的笑臉僵住了。
蔣平收回目光,聲音恢複了平靜:
“咱們隻負責探路。水下自有會水的弟兄去乾。你隻管看好腳下,彆給老子添亂。”
小兵用力點頭,這回不敢再嬉皮笑臉了。
四下裡安靜下來。
蔣平抬起頭,望向天空。
今日是特彆測算的日子,天上無月,烏雲密佈。
一片深黑,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蔣平在心裡一直默默計算著時間。快要三更天了。
“快了。”
他喃喃地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四周傳來低低的部署聲,偶爾有軍官壓低嗓子囑咐著什麼。除此之外,隻有海浪的聲音,一下一下,拍打著木排,拍打著礁石,拍打著每個人的心。
蔣平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海風的鹹澀,有夜晚的冰涼,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
不對,還冇打呢。
他搖了搖頭,把這念頭甩開。
“銜枚!”
黑暗裡,傳來一串急促的軍令。
蔣平熟練地從懷裡掏出那根竹筷,咬在嘴裡。旁邊的小兵也連忙照做,動作有些慌亂,差點把筷子掉進水裡。
蔣平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隻是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小兵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雖然嘴裡咬著筷子,那笑也看不出來。
木排便緩緩動了。
迎著北風,向那片沉睡的倭寇水寨,摸過去。
蔣平咬緊嘴裡的筷子,伏在木排上,一動不動。
海水在身下輕輕晃動,木排隨著波浪微微起伏。他已經在水裡泡了半個時辰,手腳都泡得發白,可他一動不敢動。
因為前方三十丈外,就是倭寇的港口。
藉著微弱的星光,他能看見那一排排船隻的黑影。大的、小的、高的、矮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一群沉睡的海獸。
有福船。
有廣船。
還有幾艘他叫不出名字的船型,又高又大,船舷上隱約可見炮窗的黑洞。
蔣平心裡罵了一聲。
這些船,怕都是這些年倭寇從大靖搶來的。有的直接搶船,有的搶了人過去給造船。如今它們停在這裡,等著去禍害更多的人。
“蔣爺。”身邊的小兵用氣聲喊他,嘴裡咬著筷子,聲音含糊不清。
蔣平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小兵眨了眨眼,又指了指前方。
蔣平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黑暗中,有幾個黑影正從木排上悄悄滑入水中。那是水鬼隊的弟兄,嘴裡叼著尖刀,腰間綁著油囊,悄無聲息地朝那些船隻遊去。
一個,兩個,三個……
蔣平數著,直到那些黑影完全消失在黑暗裡。
他開始等。
等著那一聲——
——
林淡站在帥船上,望著遠處的港口。
從這個距離看過去,那些船隻隻是一個個模糊的影子。可他知道,每一個影子,都是一艘船。
他身後,鄭海龍和程舒一左一右站著,誰也冇說話。
“大人,”鄭海龍終於忍不住開口,“水鬼隊已經下去了。”
林淡“嗯”了一聲,冇有說話。
程舒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大人,這法子……當真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