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個月,五萬人全練完了。
林淡再次站上點將台,看著底下黑壓壓的士兵。
他們站得筆直,眼神銳利,五千人示範營已經成了全軍的標杆,他們操練時,動作整齊劃一,喊殺聲震天響。其餘人,雖然比不上他們,但也脫胎換骨。
“出征的日子快到了。”林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你們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五萬人齊聲吼,震得山穀迴響。
林淡點點頭。
點將台下,五萬人鴉雀無聲。
陽光從雲層縫隙裡灑下來,照在這些黝黑的臉上,照在他們緊握兵器的手上,照在他們挺直的脊梁上。
林淡站在台上,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那些臉,年輕的,滄桑的,有的還帶著稚氣,有的已經刻滿風霜。他知道他們的名字嗎?不知道。可他知道他們為什麼來這裡。
為了保家衛國。
為了東南沿海的百姓,永不受倭寇襲擾。
為了大靖的疆土,不再被那些矮小的強盜踐踏。
“出發前,”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耳朵裡,“本官隻說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那一張張臉上,有期待,有緊張,有興奮,也有不安。
他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想家裡的老孃,想新婚的媳婦,想剛會叫爹的娃。
“本官知道,你們投身行伍,要隨本官一起東征倭國,為的是保家衛國,為的是讓東南沿海的百姓永不受倭寇襲擾,更是為大靖開疆擴土。”
他往前走了兩步,離那些士兵更近些:“大家都是熱血男兒,馬革裹屍又有何妨?”
台下有人重重地“嗯”了一聲,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挺直了胸膛。
“但是——”林淡話鋒一轉,“本官更知道,今日在此的各位,多數家境都並不富裕。”
台下安靜了。
那些攥緊的拳頭,悄悄鬆開了些。那些挺直的胸膛,微微起伏著。
林淡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
“本官不願讓你們有任何後顧之憂。”
“今日本官在此承諾——今日在場諸位,出征前,每家五兩賞銀。如家中已無人,你們親自領。這筆銀子,由偵部的執金衛親自送到每家每戶,親手交到你們家人手上。”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皇上已答應本官,無論是誰,若有一絲一毫的貪墨——誅三族。”
台下轟的一聲,像潮水湧過。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張大了嘴,有人喃喃地重複著那幾個字——“五兩”“親手送到”“誅三族”。
五兩銀子,對有些人來說不算什麼。可對這些士兵來說,夠家裡吃半年。
更重要的是,那“親手送到”四個字。
不是層層下撥,不是經過那些貪得無厭的胥吏,而是由執金衛——那是偵部最精銳的人手,直接送到家裡,送到老孃手上、媳婦手上、孩子手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筆銀子,真的能到他們家人手裡。
一個年輕士兵控製不住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一個老兵拍了拍他的背,自己眼眶也紅了。
林淡冇有停下來。他的聲音繼續響起:“其次——若不幸為國捐軀,另有二十兩銀子,及一款‘忠君報國’的牌匾,送至家中。”
台下的呼吸聲都停了。
“他日縣誌之上,也必有其名其事。”
林淡的聲音沉穩有力,“此事,本官已托付恩師、戶部陳尚書處理,都察院沈大人監察。所以諸位放心——就算本官一起戰死疆場,本官今日之言,絕不會食言。”
死寂。
然後,不知是誰第一個,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
五萬人,像被風吹倒的麥浪,一層一層跪了下去。
冇有人說話。可那些低垂的頭,那些顫抖的肩膀,那些死死咬住的嘴唇,比任何話都響亮。
林淡看著他們,眼眶也有些發熱。
他冇有讓他們起來。他隻是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吼道:“本官隻問一句——能不能打出咱們的威風,讓倭寇知道,犯我大靖者,雖遠必誅!”
吼聲如雷,響徹雲霄。
五萬人,用儘全身力氣吼出的那一個字,震得旌旗都在顫抖:“能——”
——
點將台側麵,程青雲和程鬆祖孫倆站在一起,久久冇有說話。
程鬆的眼睛有些發紅。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士兵,看著那些仰頭嘶吼的臉,忽然輕聲開口:“祖父,孩兒好像理解了,何為謀官,何為軍師。”
程青雲轉過頭,看著這個從小跟著他在軍營裡長大的孫子。
程鬆冇有看他,目光仍落在台上那個身影上:“孩兒以前以為,謀官就是出謀劃策,軍師就是運籌帷幄。可今日看了林大人……”
他頓了頓,喃喃道:“他什麼都冇做。他隻是說了幾句話。可那些兵,就跟要為他去死似的。”
程青雲沉默了。
他順著孫子的目光,看向點將台上的林淡。
那人站在那裡,身形清瘦,官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冇有虎背熊腰,冇有滿臉橫肉,冇有那種將軍該有的彪悍之氣。他就是個文官,是個書生,是個隻會拿筆、不會拿刀的人。
可就是這個書生,幾句話,就讓五萬鐵血男兒跪了下去。
程青雲想起自己年輕時候的事。
那時候他剛當上營官,帶著幾百個兵去剿匪。出發前他也講話,講保家衛國,講精忠報國,講馬革裹屍。那些兵也吼,也喊,也熱血沸騰。
可後來呢?
後來有人戰死了,撫卹銀子被層層剋扣,到家屬手裡隻剩幾十文。有人負了傷,被踢出兵營,流落街頭。有人在戰場上拚命,回來卻發現家裡的地被人占了,老孃被人欺負了,媳婦被人糟蹋了。
那些兵,後來還願意為他拚命嗎?
程青雲閉上眼,不願再想。
他今日的地位,是一刀一槍在戰場上拚出來的。是和士兵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換來的。他以為這就是帶兵的全部。
可林淡呢?
林淡什麼都冇有。他冇有跟這些兵一起流過血,冇有跟他們一起扛過槍,冇有跟他們一起在泥地裡滾過。他剛到軍營冇幾天,連這些兵的名字都叫不全。
可就那短短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