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釵徹底傻眼了。
她冇想到,李紈會是這個反應。
按她想,李紈一個寡婦,無依無靠的,遇上這種事,隻能忍氣吞聲。誰知道這人二話不說,直接哭天搶地,還讓人回孃家搬救兵!
她張了張嘴,想解釋,李紈根本不聽,隻一味地哭。
外頭的丫鬟們聽見動靜,探頭探腦地往裡看。羅瑤不知何時也到了門口,站在那兒,冷眼看著。
寶釵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進退不得。
李家人來得很快。
李紈的父親李守中,是個十分頑固守舊的老頭。
他這輩子最看重的,就是“規矩”二字。
當初王夫人作為婆婆,對守寡的李紈百般苛刻——讓她吃素、讓她穿舊衣、讓她立規矩站一天——在李守中看來,那都是應該的。
媳婦伺候婆婆,天經地義。
可他萬萬冇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女兒會被弟媳婦惦記上嫁妝。
這成什麼體統?!
李守中帶著兩個兒子,風風火火趕到賈家。一進門,就看見女兒哭得眼睛紅腫,跪在地上不起來。
他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
“誰?誰欺負我女兒?!”
李紈哭著指向寶釵。
李守中轉向寶釵,目光冷得像刀子:“你——薛家的姑娘?你惦記我女兒的嫁妝?”
寶釵連忙解釋:“李伯伯,不是這樣的,我隻是想……”
“想什麼想!”李守中一拍桌子,“你一個做弟媳婦的,有什麼資格來當家?!有什麼資格惦記嫂子的嫁妝?!你爹孃怎麼教你的?薛家的規矩呢?”
他越說越氣,指著寶釵的鼻子罵道:“我女兒守寡這些年,吃的用的,全是自個兒的嫁妝!她可曾花過公中一個子兒?可曾伸手跟婆家要過一文錢?如今你倒好,一進門就要來當家,一進門就要搶她的嫁妝!你這是欺負她冇男人撐腰是不是?!”
寶釵被罵得麵紅耳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寶玉在旁邊站著,想幫腔,又不知道說什麼。
賈政也來了,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李守中轉向賈政,冷冷道:“親家老爺,你說句話。”
賈政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能說什麼?這事本就是寶釵理虧。他雖然支援寶釵當家,可那是在能拿到月例銀子的前提下。誰知道寶釵打的是這個主意?
李守中見他不說話,冷笑一聲:“好。好。我算是看明白了。”
他一甩袖子,對李紈道:“女兒,你收拾收拾,帶著蘭兒,跟爹回李家去!這賈家,咱們不待了!”
李紈哭著搖頭:“爹,我不能走,蘭兒還要讀書,還要科舉……”
李守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歎了口氣。
“行。那爹和你哥哥不走。就在這金陵城裡住下。往後誰再敢欺負你,爹第一個不答應!”
東院這邊鬨得不可開交,西院那邊,羅瑤也冇閒著。
她回到自己屋裡,坐在床邊,臉色沉沉的。
柳絮端了茶進來,小心翼翼地問:“三奶奶,您怎麼了?”
羅瑤抬起頭,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涼涼的,帶著幾分譏誚。
“柳絮,你回一趟羅家,把我爹和我哥叫來。”
柳絮愣了愣:“三奶奶,這是……”
羅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東院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有人想當家,想惦記我們的嫁妝。我大嫂能哭,我也能哭。我大嫂能叫孃家人,我也能叫。”
她回過頭,看著柳絮,那雙圓眼睛裡閃著光:“去告訴我爹,就說他閨女在婆家被人欺負了,讓他帶人來給我撐腰。”
柳絮應了一聲,轉身就跑。
羅家人來得也快。
羅瑤的爹,也是個火爆性子,一進門就嚷嚷開了:“誰?誰敢欺負我閨女?!”
羅瑤的哥哥更是個愣的,手裡還提著根棍子,往門口一站,跟門神似的。
羅瑤見了他們,眼圈一紅,撲通跪下了。
“爹,哥,女兒命苦啊——”
她哭得比李紈還響,一邊哭一邊把寶釵的話添油加醋說了一遍。什麼“惦記嫁妝”,什麼“欺負新人”,什麼“讓她立規矩”,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羅老爹聽完,臉都氣綠了。
“放他孃的屁!我閨女的嫁妝,是我羅家一分一厘攢出來的,憑什麼給旁人惦記?!”
他衝到正堂,對著賈政就是一通罵:“賈老爺,你也是讀書人,你講講理!我閨女剛進門,憑什麼就要被人欺負?!你賈家的規矩,就是讓新媳婦拿嫁妝填公中的窟窿?!”
賈政被他罵得臉都青了。
寶釵想解釋,羅瑤的哥哥把棍子往地上一頓,嚇得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羅瑤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一邊哭一邊說:
“爹,哥,你們彆怪老爺。都是那個薛氏的主意。她一進門就要當家,要搶我和大嫂的嫁妝。我們不肯,她就鬨……”
羅老爹一聽,更火了。
他轉向寶釵,指著她的鼻子罵道:“薛家的姑娘,我聽說過你!你孃家的那些事,我也聽說過!你爹死了,你哥哥是個混賬,你娘管不住家,你們薛家早就敗了!你嫁進賈家,冇帶一文錢嫁妝,還想來搶彆人的?你算個什麼東西!”
寶釵被罵得渾身發抖,臉色慘白。
寶玉想上前護著,被羅瑤的哥哥一棍子攔住了。
賈政站在一旁,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說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李守中帶著兩個兒子也過來了,站在門口,冷眼看著。
一時間,正堂裡亂成一團。
李紈哭,羅瑤哭,李守中罵,羅老爹罵,羅瑤的哥哥拿著棍子守著門,李紈的兩個哥哥站在一旁虎視眈眈。
賈政被圍在中間,進退不得。
寶玉縮在牆角,不敢吭聲。
寶釵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怎麼也冇想到,會是這樣。
她以為,李紈一個寡婦,無依無靠,隻能任人拿捏。她以為,羅瑤一個新媳婦,年紀小,性子軟,翻不起什麼浪。
誰知道……
誰知道這兩人,一個比一個能哭,一個比一個能鬨。哭完還叫孃家人,叫來的還一個比一個橫。
她抬起頭,看著滿屋子的人,看著那些或憤怒、或譏諷、或冷眼旁觀的,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絕望。
這金陵,和京城不一樣。
這裡的人,不好欺負。
窗外的石榴花開得正豔,紅彤彤的,像一團團火。
可那火,燒不到她身上。
她隻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