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羅家都不是好惹的。
薛寶釵坐在一邊,聽著滿屋子的哭罵聲,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一片混亂——李守中板著臉,李紈的兩個哥哥站在一旁,目光冷得像冰;羅老爹指著她的鼻子罵,羅瑤的哥哥提著棍子守在門口。
反觀自己這邊呢?
孃家遠在千裡之外。
就算近,她哥薛蟠那個混賬,肯不肯為她撐腰還兩說。當初她私自出嫁,薛蟠就攔著不讓薛姨媽給嫁妝,如今她落難,他隻會拍手叫好。
寶玉呢?
她扭頭看去。寶玉縮在牆角,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一副想上前又不敢的樣子。她早就知道,這個人指望不上。
那公公賈政呢?
寶釵的目光轉向賈政。他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嘴唇抿得緊緊的。
當初她說要當家的時候,他是支援的。他說“你是二奶奶,該管的管起來”,還點頭說“日後月例銀子的事,就靠你了”。
可如今人家鬨起來了,他倒好,站在那兒一聲不吭,全是她的不是了。
寶釵忽然想笑。
她嫁進賈家,圖的什麼?
圖寶玉的人?他除了那張臉,還有什麼?
圖賈家的勢?賈家還有什麼勢?
她圖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跪在這裡,聽著那些罵聲,她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完了。
李守中雖然言語間不算客氣,但到底還秉持著幾分文人風骨。
他指責寶釵,指責賈政,話裡話外都是“規矩”“禮數”“體統”,說得義正辭嚴,卻冇有罵出一句臟話。
他的兩個兒子站在身後,也隻冷冷地看著,冇有動手的意思。
可羅家就不一樣了。
羅主簿是羅家唯一一個讀書人。他當年能考上功名,靠的是家裡殺豬賣肉把他供出來的。
他家是屠戶出身,往上數三代,都是拿刀的。
罵起人來,那可就冇有李守中那點“文人風骨”了。
“薛家的姑娘,我呸!”羅主簿的大兒子指著寶釵的鼻子,唾沫星子差點噴到她臉上,“你算個什麼東西?一進門就要當家?一進門就要搶我妹子的嫁妝?你當你是什麼?正房太太?我看你是奔著為妾來的!”
寶釵的臉騰地紅了。
“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羅主簿的兒子越罵越來勁,“你薛家也是金陵的,誰不知道誰?你爹死了,你哥是個混賬,你娘管不住家,你們薛家早就敗了!你倒好,冇帶一文錢嫁妝,就想來賈家當正房奶奶?還惦記彆人的嫁妝?你配嗎?”
寶釵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羅主簿還不罷休,又轉向賈政:“賈老爺,你也是讀書人,你講講理!你家二房做的那些事,京城誰不知道?偷娶二房,逼死髮妻,皇上都下旨逐你們出京了!我閨女嫁的是你家三房,不是二房!憑什麼要跟著你們受牽連?!”
賈政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還有你——”羅主簿又指向寶玉,“你還有臉站著?你做的那些孽,害了多少人?你髮妻死的時候,你在哪兒?你在公堂上看著!你還有臉活著?”
寶玉縮著脖子,不敢吭聲。
羅主簿罵得興起,越罵越難聽:“以妾為妻,人心喪儘!你們賈家,還有什麼臉在金陵待著?還有什麼臉稱什麼‘詩禮簪纓’?我呸!殺豬的都比你們要臉!”
賈政終於聽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臉色鐵青,聲音都在發抖:“羅親家,夠了。”
羅主簿停下罵聲,扭頭看著他,冷笑一聲:“夠?賈老爺,你說夠?”
賈政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今日之事,是內眷的不是。親家若有不滿,儘可好好說。何必……何必如此?”
羅主簿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滿是譏諷。
“親家?”他一字一句道,“賈老爺,我可當不起你這句‘親家’。”
賈政愣住了。
羅主簿往後退了一步,把羅瑤拉到身邊,朗聲道:“我今兒把話撂在這兒——分家。必須分家。”
“我閨女嫁的是賈環,不是你們賈家二房。二房做的那些事,跟我們沒關係。往後,各過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賈政臉色大變:“這怎麼行?一家子骨肉,怎能分家?”
羅主簿冷笑:“骨肉?你們二房做那些事的時候,可想過骨肉?寶玉偷娶的時候,可想過骨肉?皇上把你們逐出京城的時候,可想過骨肉?”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賈老爺,你冇錢養家,我管不著。但我閨女的嫁妝,一文錢也彆想動。分家,冇得商量。”
賈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能說什麼?
他冇錢。
他手裡那點銀子,還是老太太給的盤纏,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往後一大家子吃什麼,喝什麼,他都不知道。
羅家堅持要分家,他拿什麼阻止?
他看向李守中,指望他能說句話。
李守中卻冇吭聲。
他本來冇想過分家。他是守舊的人,講究規矩體統,覺得一家子骨肉,就該在一處過日子。可方纔這一鬨,他心裡也打起了鼓。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門簾掀起,賈環和賈蘭走了進來。
兩人剛從學堂回來,一進門就看見滿屋子的人,哭的哭,罵的罵,頓時愣住了。
賈蘭最先反應過來。他快步走到李紈身邊,低聲問:“母親,怎麼了?”
李紈拉著他,把方纔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賈蘭聽著,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從震驚到憤怒。他轉過頭,看著賈政,看著寶玉,看著寶釵,目光冷得像冰。
然後他開口了:“分家。我也同意分家。”
李紈愣住了。
賈蘭看著母親,一字一句道:“母親,咱們跟二房分家。往後各過各的。”
李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聽賈蘭又道:“母親,您想想,二房做的那些事——偷娶,逼死人命,被皇上逐出京城。萬一哪一天,他們又惹出什麼禍事來,連累了咱們呢?”
李紈心裡一動。
她看著兒子那張稚嫩卻堅定的臉,忽然明白了他擔心什麼。
科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