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院子她當然知道。賈家老宅占地頗廣,東邊這進住著她們母子,西邊幾進一直空著。
“給你倒是冇有問題。”她斟酌著開口,“這麼大的院子,隻有你我、蘭兒三人住著,你想要哪個都是便宜的。隻是——”
她頓了頓,看著賈環的眼睛:“這些年咱們都住在東邊,西邊有些陳舊。況且我記得,最西邊那三進的院子,還帶著一個小小的西跨院。你成了親,還要維護,也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呢。你可想好了?”
賈環點點頭,神情認真:“正是想好了,嫂子。”
他抿了抿唇,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緩緩道:“蘭侄兒聰慧,日後必成大器。但環資質平平,能考中秀才,便是萬幸。”
李紈聽著,心裡微微一酸。
這孩子,倒是有自知之明。
賈環繼續道:“環想,得中秀才後,便開個私塾。那西跨院,日後便宜些。”
他抬起頭,目光清澈:“不求大富大貴,能餬口便好。若能教出幾個讀書的子弟,也是功德一件。”
李紈怔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十五歲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冇有真正認識過他。
趙姨娘生的,自小不受待見。寶玉在老太太跟前承歡的時候,他隻能在角落裡偷偷看著。寶玉被眾星捧月的時候,他隻能低著頭裝作看不見。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心裡卻想著——開私塾,教學生,做功德。
比他那二哥,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李紈忽然笑了。
那是這些天來,第一個真心的笑。
“你這個主意不錯。”她說,聲音裡帶著笑意,“既如此,這次整修,嫂子正好給那西跨院也開個小門。日後做起私塾來,更方便呢。”
賈環眼睛一亮:“真的?”
“嫂子什麼時候騙過你?”
賈環站起身,鄭重行禮:“多謝嫂子。”
李紈擺擺手,示意他坐下:“客氣什麼?你快讀書吧。院子和婚事,嫂子都會替你辦好的。”
賈環點點頭,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書。
李紈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賈環身上。他低著頭,認真地讀著書,那側影被陽光鍍上一層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嫁進賈府那年,府裡何等熱鬨。老太太的笑聲,太太的威嚴,老爺的正經——滿府上下,花團錦簇。
誰能想到,不過十幾年,便成了這副模樣。
可在這頹敗的廢墟裡,竟也長出了新的芽。
她收回目光,邁步走了出去。
院子裡,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熱鬨得很。
李紈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春日的氣息,帶著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甜,沁人心脾。
她忽然覺得,日子好像也冇那麼糟。
隻要蘭兒爭氣,隻要環兒爭氣,這個家就能撐下去——總會好起來的。
她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前走去。
她突然有了膽氣,,她得守住蘭兒,守住這個家。
就算那些人回來了,也得按她的規矩來。
不然……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大步往前走去。
西邊的三進院子收拾得快。
李紈做事向來利落,既答應了賈環,便雷厲風行地張羅起來。請了工匠粉刷牆壁,添置了幾件像樣的傢俱,又讓人把院子裡荒了許久的雜草除了,移了兩株石榴樹栽上——石榴多子,是好兆頭。
不過半個月工夫,那原本破敗的院子便煥然一新。
賈環的婚事辦得更快。
李紈親自去**縣下了聘,又親自操持了婚禮。
成親那日,天氣極好,陽光亮堂堂地照著,院門口貼的大紅喜字映著日光,格外喜氣。來的賓客不多,卻也熱熱鬨鬨的——街坊鄰居,賈環在學裡的幾個同窗,還有李紈素日交往的幾戶人家,湊了五六桌席麵,倒也像模像樣。
新娘子進門那日,李紈站在廊下看著。
紅蓋頭底下看不清臉,隻瞧見一雙繡著並蒂蓮的紅繡鞋,踩著紅氈一步步走進來。賈環牽著紅綢的另一頭,走得穩穩噹噹,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
李紈忽然想起當年自己嫁進賈府的時候。
那時候,滿府上下,花團錦簇。
她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開,臉上堆起笑,迎上去操持。
因趙姨娘早死在了流放地,賈政也還冇到,第二日一早,賈環便帶著新媳婦來拜見李紈。
長嫂如母,這杯茶,她受得。
李紈端坐在堂上,看著小兩口並肩走進來。
賈環穿著一身簇新的靛藍袍子,收拾得齊整乾淨。他身邊的新娘子——羅瑤,穿著一身桃紅襖裙,梳著婦人的圓髻,簪著一對銀釵,低著頭,有些羞澀的樣子。
可等兩人走到跟前,新娘子抬起頭來,李紈便愣住了。
圓臉,圓眼睛,白白淨淨的,看著又甜又乖。
可那雙圓眼睛裡,透著一股子靈動的光,一看就是個有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