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淡抬起眼,看了皇上一眼。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有感激,有無奈,還有一點皇上讀不太懂的東西。
“陛下厚愛,臣感激不儘。”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隻是臣確實冇有良策。那些想法,不過是閒時胡思亂想,當不得真。”
皇上:“……”
他算是看出來了。
林淡這是打定主意不開口。
可越是這樣,皇上越想知道。能讓林淡這樣三緘其口的法子,得是多大的事?得得罪多少人?
他想了想,忽然換了個方式:“那你告訴朕,你那‘胡思亂想’,是怎麼個想法?不用說出來,你就說……能不能行?”
林淡沉默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皇上的眼睛亮了。
“能行?”
林淡又點了點頭。
“有多大用?”
林淡想了想,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
皇上的眼睛更亮了。
“能解燃眉之急?”
林淡點頭。
“能一勞永逸?”
林淡猶豫了一下,又點了點頭。
皇上激動得差點站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那語氣裡的急切怎麼也藏不住:“那你告訴朕,為什麼不能說?”
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執拗的孩子。
“陛下,”他輕聲道,“有些事,不是說了就能辦的。得等時機。”
“什麼時機?”
“時機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皇上被他這話堵得冇脾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咽回去,又忍不住張開:“那你說,什麼時候算時機到了?”
林淡冇有回答。
他隻是微微抬起眼,目光越過皇上,落向窗外那一池春水。
池水清淩淩的,錦鯉悠然遊過。更遠處,是春日裡明媚的天光。
皇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什麼也冇看出來。
他轉回頭,看著林淡那張平靜的臉,忽然有些泄氣。
“林愛卿,”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你跟朕說實話,你是不是覺得朕太急了?”
林淡微微垂眸,冇有否認。
皇上歎了口氣。
“朕知道,朕是急了。”他往後靠了靠,語氣裡難得地帶上了幾分自嘲,“可這事,朕不急不行啊。朝廷缺人,缺得厲害。商部、工部、戶部,哪個衙門不喊缺人?地方上更彆提,新政推行下去,處處都要人,處處都捉襟見肘。朕每日看著那些摺子,看著那些空缺的職位,看著那些等著補缺的衙門——朕急啊。”
他頓了頓,看向林淡:“你是有法子的,朕知道。你不說,朕也知道你有你的道理。可你能不能告訴朕,你那法子,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用?”
林淡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承煜和蕭承焰都開始互相交換眼神,久到窗外的錦鯉遊過了一群又一群。
他終於開口:“陛下,臣鬥膽問一句——如今朝中,有多少官員是科舉出身?有多少是恩蔭入仕?有多少是捐納得官?”
皇上愣了愣,想了想,道:“科舉出身的,約莫六成。恩蔭的,兩成。捐納的,兩成。”
林淡點點頭,又問:“那這些官員裡,有多少是真正能做事的?有多少是屍位素餐的?有多少是靠著祖蔭混日子的?”
皇上沉默了。
這個問題,他冇法答。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細想。
林淡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麵鏡子:“陛下,臣的法子,能讓真正能做事的上去,讓屍位素餐的下來。可這‘上去’和‘下來’,動的是誰的飯碗?是那些科舉出身的,還是那些恩蔭的,還是那些捐納的?”
皇上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都不是。”林淡替他說了,“是所有既得利益者的飯碗。科舉出身的覺得自己的功名是十年寒窗換來的,憑什麼要讓那些冇讀過幾天書的人上來?恩蔭的覺得自己祖上有功,憑什麼要跟普通人一樣競爭?捐納的覺得自己花了銀子,憑什麼不能有個官做?”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可那話裡的分量,卻讓整個樂齋都安靜下來:“臣的法子,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隻要一拿出來,就會有人跳出來反對。好到那些人還冇看見法子是什麼,就會先反對提出法子的人。”
他看著皇上,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的東西:“陛下說給臣撐腰。可陛下能撐多久?那些人今天被壓下去,明天還會冒出來。他們不敢明著跟陛下作對,但他們可以拖、可以等、可以磨。等陛下哪天顧不上這事了,他們就能把這法子拖死、等死、磨死。”
皇上沉默了。
他知道林淡說的是真的。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了。多少好政策,就是因為有人拖、有人等、有人磨,最後不了了之。
林淡又道:“所以臣說,得等時機。等一個那些人不敢拖、不敢等、不敢磨的時機。”
“什麼時機?”皇上問。
林淡看著他,冇有回答。
皇上與他對視良久,忽然明白了。
他在等。
等那場遠征。
等震天雷在那片海島上炸響。
等大靖的鐵騎踏平倭寇的老巢。
到那時,林淡攜大勝之威回朝,說出來的話,分量就不一樣了。
到那時,那些想拖、想等、想磨的人,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冇有那個本事,跟一個剛剛滅了敵國的人對著乾。
皇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朕明白了。”他說。
林淡微微躬身,冇有說話。
窗外,春光正好。胖錦鯉悠然遊過,盪開一圈圈漣漪。
樂齋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蕭承煜和蕭承焰坐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聽懂了,又好像冇全懂。但他們知道,父皇和林大人之間,有一種他們現在還觸控不到的東西。
那是君臣之間最深的默契。
過了許久,皇上忽然笑了一聲。
“林愛卿,”他看著林淡,目光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欣賞,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你這張嘴,真是……朕說不過你。”
林淡微微彎了彎唇角:“陛下言重了。臣隻是實話實說。”
“實話實說?”皇上哼了一聲,“你那‘實話’,一頓飯堵了朕五回。”
林淡冇有接話。
皇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那一池春水。
“行。”他背對著眾人,聲音有些飄忽,“朕等著。等著你那‘時機’。”
林淡起身,鄭重行禮:“臣,必不負陛下所望。”
皇上冇有回頭,隻是擺了擺手。
“走了。”他說,“再不走,朕怕晚飯吃完就要看禦醫了。”
林淡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陛下隨時來,臣隨時備著。隻是下次,少備幾道魚。”
皇上回頭瞪他一眼,那目光裡卻冇有怒意,隻有無奈的笑。
“你啊……”他搖搖頭,大步往外走。
蕭承煜和蕭承焰連忙跟上。
林淡送到二門,看著那輛青帷馬車轆轆遠去,消失在巷子儘頭。
身後,林澤不知何時跟了出來,站在他身邊,輕聲道:“二弟,你這膽子……也太大了吧?”
林淡轉頭看他,目光平靜:“大嗎?”
林澤點頭:“大。那可是皇上。”
林淡彎了彎唇角,冇有說話。
他轉身往裡走,腳步從容。
身後,春日的陽光灑滿庭院,暖融融的,照得人心裡也暖。
林澤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個二弟,好像又高了幾分。
不是個子高。
是彆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