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過雕花窗欞,在張老夫人的房中灑下一地碎金。
眾人圍坐在紫檀大圓桌旁,桌上擺滿了各色精緻早膳,熱氣嫋嫋升起,混著花香與笑聲,融融泄泄的一派家常光景。
江挽瀾親自捧過一隻青花纏枝盅子,放到張老夫人麵前,笑道:“這是按著母親說的法子,用新粳米先武火後文火,熬出米油來,臨起鍋才兌的牛乳,又擱了一錢茯苓霜在裡頭,最是健脾安神的。”
張老夫人接過來,用調羹舀了半口,細細品了品,點頭道:“倒也罷了,比那蔘湯平和些。”又指著另一碟子道,“那個什麼包子,也拿來他們嚐嚐。”
如意忙掀開桌上一方掐絲琺琅的罩子,露出底下幾個雪白喧軟的包子來。個個掐著細巧的褶兒,頂上還點了一點胭脂紅的痕跡,看著便喜人。
黛玉見了,眼睛微微一亮:“豆腐皮包子?”
唐蔓坐在她身側,聞言笑起來:“你這孩子,眼裡隻認得這個。正是呢,因想著你愛吃,特特叫廚房用上好的豆腐皮,裹了野雞脯子和鮮筍丁兒,上籠蒸的。快嚐嚐,看可還合口味?”
黛玉抿唇一笑,伸出筷子夾了一個。那包子小巧玲瓏,剛好一口一個,她咬破薄薄的豆腐皮,鮮香的汁水便在舌尖漫開,野雞的鮮嫩和筍丁的清脆配得恰到好處。
她正吃得專心,唐蔓又笑道:“曦兒且慢,再看看那個。”
說著,有小丫頭從描金小食盒裡端出一碟糕來。
眾人看時,隻見那糕方方正正,色作淡青,上麵用棗泥細細描瞭如意雲紋,邊上還灑了幾粒金黃的糖桂花,端的是精緻。
黛玉便道:“這個瞧著比往日的精緻些。”
江挽瀾笑著接過話:“正是呢,這是你大嬸嬸的法子。把那淮山藥不去皮,先上籠蒸得爛熟,再刮出肉來,用細絹篩過兩三遍,那茸纔夠細膩。和麪時不單用糯米粉,兌了一半的粳米粉,又兌了些豬板油渣碾的末子,揉得勻勻的,包了密雲小棗去核熬的棗泥餡子,再用花模子拓出來。上籠時墊的是鮮荷葉,故而帶些清香氣。最是健脾養胃的,全家都使得。”
她一邊說,一邊遞給林澤身邊兩個小的——林燁和林熠。
墩奴被崔釉棠抱在懷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那糕,但他還吃不得這個。
黛玉又吃了一個豆腐皮包子,聞言便道:“既是健脾的,我倒要嚐嚐。”
她輕輕咬了一角,隻覺鬆軟細膩,入口即化,山藥的清和棗泥的甜恰到好處,便點了點頭。
張老夫人看在眼裡,笑得眉眼彎彎:“難得你愛吃。這個比那糯米的好克化,叫他們常做些纔是。”
這話說得平常,可在座之人都聽得出那份寵溺。
黛玉自小身子弱,雖說如今大好了,可全家上下還是把她這點吃食放在心上,但凡她多看一眼、多吃一口,都要記下來,往後常備著。
正說著,許娘子從外頭進來,手裡捧著一隻杏黃盅子。那盅蓋繪著一枝紅梅,甚是雅緻,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物件。
張老夫人見了便問:“是誰送來的?”
許娘子笑得眼角的細紋都擠了出來:“是蕭小世子遣人送來的。說是昨兒莊子上送來的活鵪子,用燕窩煨了一夜,孝敬老太太的。”
說著揭開盅蓋,一股清雅的香氣便散開來。隻見那羹湯清亮如水,底下沉著幾片雪白的燕窩和切作梅花瓣子形的鵪脯肉,中間還浮著幾顆鮮紅的枸杞,恰似點點紅梅落雪上,好看極了。
張老夫人看了黛玉一眼,那目光裡帶著幾分打趣的笑意。她接過調羹,輕輕一舀,那鵪脯肉薄如紙片,竟能透光。
“難為竟把肉切得這樣薄?”她道。
許娘子道:“來人說,這是把鵪脯肉凍得半硬,用快刀片成薄片,再用刀背敲成梅花瓣兒的樣兒,滾湯裡一涮就熟,又嫩又不柴。那燕窩是早就用銀銚子發好了的,挑儘了細毛,用清雞湯偎了三個時辰,才這樣軟糯。說是不溫不燥,春日裡吃最相宜。”
江挽瀾聽得連連點頭:“真難為他這樣用心。這一個羹,不知費了多少功夫。”
林澤在一旁笑道:“快給大小姐盛一碗,彆辜負了小世子的心意了。”
他這話說得促狹,目光在黛玉臉上溜了一圈。
“澤叔!”黛玉的臉騰地紅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自從婚期定了,家裡這些人就總愛拿這個打趣她,偏生她還不能惱,一惱他們笑得更歡。
張老夫人笑著擺手:“好了好了,彆逗我們曦兒了。”說著親手盛了一碗,推到黛玉麵前,“來,嚐嚐。人家一片心意,彆辜負了。”
黛玉低頭接過,耳根還紅著,嘴角卻忍不住微微翹起。
那羹湯入口,鮮甜清潤,燕窩軟糯,鵪脯嫩滑,枸杞的甜恰到好處。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心裡暖融融的。
早膳將畢,忽見幾個小丫頭一人端著一隻青花海碗上來,裡頭是半碗清湯,湯裡浮著十來個白胖的元寶樣小餛飩,湯麪上飄著些翠綠的蔥花和蛋皮絲,看著便清爽。
張老夫人問道:“這是誰的主意?倒想起這個來了。”
唐蔓笑道:“是我看著祖母今兒胃口開,怕那些點心太甜膩,特特叫廚房做幾個小餛飩換換口味。這餡兒是昨兒莊子上現挑的薺菜,鮮嫩嫩的,配上蝦仁和少許五花肉剁的,薄皮大餡。湯是雞湯吊的,清得很,隻加了幾滴蝦籽醬油提鮮,旁的佐料一概不放,最是清爽不過。”
說著,便有小丫頭另捧上一小碟醬油來。那醬油顏色深紅透亮,裡頭隱隱看得見無數細小的蝦籽,沉在碟底,看著便知是上品。
“這蝦籽醬油是之前在蘇州得的方子,用河蝦籽曬乾了,加秋油和料酒熬的,鮮得很。”
張老夫人便嚐了一個餛飩,隻覺薺菜的清香和蝦仁的鮮甜混在一處,皮滑餡嫩,湯也清鮮,不由得點頭道:“這纔是家常的好東西。比那些山珍海味倒強。”
聽她這麼說,一家人都動了筷子。果然爽口,連墩奴都張著嘴要,崔釉棠用勺子舀了半勺湯喂他,小傢夥砸吧砸吧嘴,眼睛亮了,又張著嘴“啊啊”地要。
眾人看著都笑了。
最後撤席時,怡酥又端上一個小小的玻璃碗來。碗裡是十來顆琥珀色的果子,浸在透明的糖水裡,煞是好看。
唐蔓問道:“這是什麼?”
怡酥笑道:“這是冰糖煨銀杏。昨兒大小姐有些咳嗽,桂嬤嬤便說銀杏是斂肺定喘的,叫廚房尋了上好的白果,去了殼和芯,用冰糖和少許陳皮,在文火上慢慢煨了一夜,煨得透透的,又糯又甜,一點苦味都冇有。早起再收乾了湯,就是這般模樣。閒時吃一兩顆,最是潤肺的。”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咳嗽?”張老夫人手裡的調羹頓住了,“什麼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