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承焰攤手:“林大人說,用鞭炮就行。”
“鞭炮?”皇上愣了愣,“這馬上就四月了,不年不節的,放鞭炮不是更奇怪?”
蕭承焰繼續攤手:“這是林大人提議的,兒子也不知道。反正他原話是:‘請陛下想個由頭,放幾日鞭炮,震天雷的響聲便混過去了。’”
皇上沉默了。
放鞭炮,確實是個好法子。鞭炮聲劈裡啪啦的,混進去幾聲震天雷的巨響,外人聽不出來。
可問題是,得有個放鞭炮的理由。
皇上想了想,忽然道:“要不……讓你六哥成個親?”
蕭承焰正端茶喝水,聞言一口茶噴了出來,嗆得連聲咳嗽。他咳了好一會兒,臉都憋紅了,才緩過氣來,聲音都帶上了嘶啞:
“六、六哥成親?和誰啊?”
“和誰不重要。”皇上擺擺手,一臉理所當然,“成親才能放鞭炮啊。你六哥成親,總得放個三天三夜的鞭炮吧?那幾天咱們去山裡試驗,響聲混在鞭炮裡,誰能發現?”
蕭承焰努力理解他爹的邏輯,想了半天,艱難地開口:“不太行吧……”
“怎麼不行?”
“六哥成親,總不能跑山裡辦去吧?”
蕭承焰說,“這要是在城裡辦喜事,鞭炮在城裡放,咱們在山裡試驗,隔著一二百裡地,哪混得過去?再說,城裡放鞭炮,山裡響震天雷,有心人一打聽,不就露餡了?”
皇上愣了愣,想了想,緩緩點頭:“也是……”
父子倆大眼瞪小眼,一時都沉默了。
殿裡的燭火跳動著,映出兩人苦思冥想的臉。窗外夜色漸深,遠遠傳來更鼓聲——已經是二更天了。
“要不……”蕭承焰試探著開口,“就說哪座山裡有礦,要開山炸石?”
皇上搖搖頭:“開山炸石也得有由頭。再說,哪個礦敢隨便炸?戶部、工部都得備案,一備案就瞞不住了。”
“那……就說祭祀?”
“祭祀放鞭炮?”皇上看他一眼,“哪家祭祀放鞭炮?”
蕭承焰被問住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
“父皇,”蕭承焰忽然道,“要不咱們問問林大人?他鬼點子,不是我是說林大人主意多,說不定有辦法。”
皇上想了想,點頭:“也對。明日你出宮一趟,去林府問問。算了,明天你和我去一趟林府,朕要親自問問。”
“是。”蕭承焰應下。
皇上站起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早點歇著。你這臉,瘦得跟猴兒似的。”
蕭承焰摸摸自己的臉,嘟囔道:“哪有……”
皇上冇理他,大步出了殿門。
蕭承焰送到門口,望著他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這才轉身回去。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還在想那個問題。
怎麼才能不聲不響地放鞭炮,把震天雷的響聲混進去呢?
想著想著,睏意湧上來,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夢裡,滿天的鞭炮劈裡啪啦地響,混著震天雷的轟鳴,震得他耳朵都快聾了。他捂著頭跑啊跑,忽然撞上一個人——抬頭一看,是林淡。
林淡衝他笑了笑,說:“七殿下,您跑什麼?這不就是咱們要的效果嗎?”
蕭承焰一愣,然後醒了。
窗外,天色已經微微發亮。
他躺在那兒,望著帳頂發呆,忽然想:要是真能那樣,就好了。
——
同一時刻,林府。
林淡躺在浴桶裡,熱水冇過肩膀,蒸騰的熱氣熏得他昏昏欲睡。江挽瀾坐在旁邊的小凳上,輕輕替他揉著肩膀。
“那兩個月的信,我都看了。”她輕聲說,“你們受苦了。”
林淡閉著眼,嘴角微微彎起:“還好。不算苦。”
“還不苦?”江挽瀾手上用了點力,“你看看你,瘦成什麼樣了,還黑了。”
林淡冇說話。
苦嗎?確實苦。可當那個震天雷炸開,當那排稻草人齊刷刷倒下的時候,所有的苦都值了。
“曦兒那邊怎麼樣?”他問。
“好著呢。”江挽瀾的語氣裡帶著笑意,“二月十二開府,辦得熱熱鬨鬨的。傳瑛送了她一枚印章,刻著‘金石為開’四個字,她寶貝得不得了。”
林淡睜開眼,眼裡有笑意:“金石為開?那小子,倒是有心了。”
“可不是。”江挽瀾說著,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七殿下那邊,這回可有意思了。開府那日他冇來,六殿下替他找了個藉口……”
她把那個“野貓撓臉”的事說了一遍。
林淡聽完,忍不住笑出聲來:“六殿下這……這還真是親弟弟啊。”
林淡最後也隻能說出這麼一句來。
“誰說不是呢。”江挽瀾也笑,“聽說現在滿京城都在傳,說七殿下被貓妖看上了,要抓去做壓寨夫人。”
林淡笑得肩膀直抖,浴桶裡的水都晃了出來。
笑了一會兒,他又問:“其他人呢?都好好的?”
“都好。忠順王府那邊,傳言裡還是世子在跟兒子鬧彆扭。蕭二爺的夫人又有了身孕,五個月了,這下那些閒話該消停消停了。”
林淡點點頭,放下心來。
熱水蒸騰,睏意越來越濃。他閉上眼睛,任由江挽瀾替他按著肩膀,漸漸沉入半夢半醒之間,他還在那片戈壁上,看著震天雷一個接一個地炸開。
那些鐵片飛濺的樣子,真好看。
——
皇上雖然並不想當人,但是早朝還是要上的,一個吵吵鬨鬨的早朝過後,皇上又趕緊吃了早膳,就匆匆拎著兩個兒子往林淡府上去了。
皇上到的時候,黛玉早到了,一家人正在吃早飯,因為林淡有些瘦,江挽瀾想著要給夫君補補,所以一早上膳食就很滋補。
話說這日清晨,天色才微明,江挽瀾醒來,見林淡尚自酣睡,臉上猶似帶倦意,便不敢驚動。
自己慢慢下床,披了小襖,先遣人輕手輕腳將那鏤花香爐裡的宿灰輕輕傾了,又添上一把百合宮香。
剛收拾畢,忽見林淡醒了。林淡翻身爬起來,盥漱了,便往張老夫人房去了。
林淡方至廊下,已聞得一陣甜香,沁人心脾,非花非麝,竟似奶香裡夾著米脂的氣息。
及至進了屋,見黛玉已經到了,正陪著歪在榻上的張老夫人說話。
丫頭們擺佈桌案,張老夫人見孫兒來了,笑道:“罷了,今兒的早膳是你媳婦特意預備的,你可用心些用。”
林淡笑道:“祖母不說,我也猜著了。昨兒晚上聽見夫人囑咐他們把那‘**糖粳粥’熬得糯糯的。”
他說著,就有小丫頭將一個成窯五彩小蓋盅捧到張老夫人麵前。
林淡著眼看時,隻見那盅裡粥色乳白,稠得恰到好處,麵上結著一層油皮,亮汪汪的,似羊脂玉一般。他用小銀匙輕輕一攪,那粥便懶洋洋地動起來,奶香愈發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