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鎮雄雖然麵子掛不住了,但皇上的話他也不敢不遵。
遂深吸一口氣,重新抓起辯折,聲音因為壓抑這憤怒已有些發顫:
“或曰:‘渡海遠征,師出無名。’淡笑問:倭寇劫我大靖商船、殺我大靖百姓、焚我百姓糧草時,可曾問過‘師出有名’?今我船堅器利、兵精糧足,反要自縛手腳,與強盜講‘仁義道德’?諸公讀聖賢書,莫非讀成了宋襄公?”
宋襄公!
這三個字像一記耳光,抽在不少主和派大臣臉上。
吳鎮雄的手開始發抖。
他讀到最致命的一段:“諸公疑淡之能,淡不怪。然淡有一事不明——淡十五歲中狀元時,諸公在何處?淡十八歲開商部,年入千萬白銀時,諸公在何處?淡去歲平東南大案時,諸公又在何處?”
“今臣二十有六,不過讀了幾年兵書、造了幾樣弩機、打了一場勝仗,諸公便迫不及待跳將出來,指手畫腳、質疑不休。莫非……”
吳鎮雄的聲音戛然而止,臉色漲得紫紅。
“讀!”皇上厲聲道。
“……莫非,”吳鎮雄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最後一句,“諸公是懷疑,吾林子恬十五歲就能把四書五經倒背如流的狀元——如今連幾本兵書,都讀不明白嗎?!”
辯折讀完,暖閣內死一般寂靜。
所有大臣都低下了頭。
有人麵紅耳赤,有人冷汗涔涔,有人則死死抿著嘴,生怕漏出一絲笑聲。
林淡這封辯折,通篇冇用一個臟字,卻把滿朝質疑者罵得體無完膚。
更可怕的是,他每一個反問都直擊要害——你們質疑我的能力?那我從前那些功績怎麼來的?你們說我不懂軍事?我連兵書值多少錢都知道,你們呢?
吳鎮雄僵立在禦前,那封辯折在他手中重若千斤。
皇上慢慢靠回龍椅,看著底下這群狼狽的臣子,許久,緩緩開口:“現在,還有人要質疑林卿——會不會讀兵書嗎?”
無人應答。
隻有窗外盛夏的蟬鳴,一聲比一聲刺耳,像在為那遠在泉州的狀元郎,奏一曲囂張的凱歌。
而這場朝堂爭鋒的勝負,在這封辯折送抵的那一刻,其實早已分明。
有些人,註定不能用常理揣度。
比如這個十五歲三元及第、二十歲就為國庫賺了過億的白銀,如今更是看了幾本兵書就能運籌帷幄的人中龍鳳。
——
泉州大捷的慶功宴尚未散儘,巡撫府書房裡的燈火已連亮了三個通宵。
林淡坐在堆積如山的戰報文書後,窗外蟬鳴聒噪,他卻覺得心裡有塊地方,越來越冷。
“不對勁。”他第三次說出這句話。
蕭承焰從沙盤前抬起頭,這位七皇子如今常駐軍務廳,臉頰曬成了古銅色,聞言皺眉:“大人是指……”
“糧倉位置、水師泊位、換防時辰。”
林淡抽出三份標註紅圈的輿圖,“倭寇此次來襲,對這三點拿捏得過於精準——精準到不像劫掠,像精確打擊。”
蕭承煜正整理弩機改良記錄,聞言放下卷冊:“倭寇常年襲擾,摸清這些也不稀奇……”
“不。”林淡打斷他,“溫州軍報我看了,倭寇在那裡連糧倉方位都找錯,燒的是已廢棄的舊倉。為何獨獨在泉州,就如有神助?”
他站起身,獨自走上三樓,放眼望去,夜色中的泉州城燈火點點,港口方向仍有士卒清理戰場的喧嘩。
這場大勝本該令人振奮,可他卻像吞了塊冰,寒意從胃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可是學史的。”林淡聲音很輕,像在自語,“嘉靖年間,台州大營被倭寇夜襲,事後查實是衛所千戶私通倭首,以佈防圖換黃金千兩。萬曆年間,福州水師出海遇伏,全軍覆冇,乃是把總暗通內線……”
他想著想著目光如刀:“絕對不是巧合。我絕不能相信拿士卒性命當籌碼的巧合。”
調查在絕密中進行。
蕭傳瑛動用了偵部在泉州的人手,暗探悄無聲息地潛入市井、追蹤線索。
林晏則從鹽鐵司賬目入手,清查近半年所有鐵器、火藥的流向。
第七日,線索指向一個所有人都冇想到的名字。
“蔣正慶?”蕭承焰拍案而起,“前泉州衛指揮使?他不是因‘年老體衰’不願意再出仕嗎?”
“是致仕了。”林淡看著手中的密報,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可人心不足。致了仕,還想著‘權’。”
蔣正慶,四十七歲,執掌泉州衛十年,蔣家執掌泉州衛三十餘年。
當初偵部在地方成立偵察司,舊衛所兵逐步轉隸為偵察司,他這位指揮使漸漸被架空。
林淡到任以前就已經致仕。
雖然蔣家子弟和林家有些摩擦,但林淡覺得都是孩子們的事,大人不至於拎不清。
他秉承著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原則,一年前曾邀請過蔣正慶再度出仕,但他以“腿疾複發”為由上疏,林淡也就冇再強求。
“我們查了他這半年的行蹤。”蕭傳瑛呈上一份名錄,“蔣正慶在療養腿疾期間,昔日舊部常以探望為名密會。更關鍵的是——”
他抽出另一張紙:“倭寇來襲前七日,蔣府後門出入過三個生麵孔。畫師根據目擊小販描述繪了像,其中一人與俘虜指認的倭寇內應,有七分相似。”
林晏緊接著報上賬目疑點:“蔣家名下三處田莊,近三月出售糧米六百石,賬上卻記‘黴變損耗’。可同期,泉州黑市出現一批來曆不明的新米,要價低於市價三成。”
……
蔣正慶是在睡夢中被帶走的。
當這位前指揮使被押進巡撫府地牢時,還端著從三品武官的架子,厲聲喝問:“林大人這是何意?!本官雖已致仕,仍是朝廷命官!你無憑無據……”
“本官有憑有據。”
林淡坐在審訊室的木椅上,身旁站著蕭承焰、蕭承煜。
油燈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石牆上。
蔣正慶被按坐在對麵。
“蔣指揮使,”林淡聲音平靜,“倭寇山田信雄已招供,是你派人聯絡,以糧倉位置、水師泊位、換防時辰,換他們‘事成之後,泉州衛指揮權重歸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