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蕭承焰盯著戰場——那裡,倭寇已被壓製在狹小區域,絕望地揮舞著武士刀,卻根本無法近身。
他喃喃道:“連弩壓製,強弓狙殺……遠近相濟。”
顯然比起六皇子,七皇子更擅軍事。
“正是。”林淡頷首,“但還不夠。”
他指向海灣入口那些福船。
船上軍士兩人一組,操持著一種形製奇古的長兵器——長杆頂端,橫生出月牙狀利刃,利刃之下又有一截短刺,整體如一個巨大的“卜”字。
“那是……戟?”蕭承焰遲疑。
“卜字戟,西漢的戰場利器。”林淡眼中閃過銳光,“馬匹興起後,戟退為儀仗。可殿下想想——船與戰車,有何區彆?”
“皆是載人之器,皆有衝撞之力!兩者冇有區彆。”蕭承焰越說越興奮:“所以曾經戰車時代稱霸的兵器,可以稱霸海戰?!”
“不錯。”林淡轉身,衣袂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我將戰船視作特大號戰車,那這昔日戰車上的王者,便該在海戰場上重現輝煌。”
鄭滄浪忍不住問:“大人怎知這些老物件還有用?”
林淡沉默片刻,輕聲道:“因為曆史從不騙人,一個時代的王者利器,必有其不可多得的優勢,它們可能因為各種原因被取代,也能因為其他原因而複興,不是嗎?”
他們不知道的是,林淡的這些準備,早在他接任福廣巡撫那一刻起就開始了。
彆人不知道,他是知道的,或早或晚,與外邦必有一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林淡再明白不過。
所以,自從到任林淡就秘密組織工匠按他所說研製兵器了,當然因為大部分時間都是夫人江挽瀾在監督,所以知道的人並不多。
——
去歲,林淡站在一堆圖紙前,周圍圍著三十餘位或頭髮花白、或年輕力壯的匠人。
能湊齊這一屋子的匠人也要感謝身為工部尚書蕭承炯的大力支援。
林淡用炭筆在宣紙上勾畫弩機結構:“這裡,加一個轉輪供箭。這裡,用鋼簧替代牛筋……”
“大人,”專攻機括的鄭師傅皺眉,“鋼簧力道太猛,木軌受不住。”
“那就換鐵軌。”林淡毫不猶豫,“重量會增加,但可置於船艏、城頭,不作單兵之用。”
“還有這‘神臂弓’,”製弓的吳師傅摸著圖紙上的腳踏環,“用腳踏張弦,力道是夠了,可射手如何瞄準?”
“加望山,刻標尺。”林淡指向圖側細部,“漢弩便有刻度,宋人更精於此道。我要的不是百發百中的神射手,是訓練三月就能在三百步外,射中船艙大小的‘鐵砧手’。”
最難的其實是戟。
“戟這物件……”老鐵匠陳師傅撓頭,“俺祖上爺爺可能打過,據說是戰車上常用的傢夥。可如今哪還有戰車?”
林淡讓人抬來一艘福船的縮比模型。他將一根長竹竿綁上木製戟頭,在模型甲板上演示:“看,船欄如車軾,接舷如車錯。戟長兩丈,可鉤敵船帆索,可劈跳幫敵寇,更可——”
他手腕一轉,戟頭月牙“哢”地鉤住模型船舷:“借力拉扯,讓敵船失衡!”
滿屋匠人眼睛亮了。
然後是第一架九星連珠弩試射。機括轉動,九箭連發,五十步外的草人瞬間被紮成刺蝟。
神臂弓三百步外洞穿三層皮甲。
卜字戟在模擬船戰的木架上,將“跳幫倭寇”一個個挑落“海”中。
所有林淡所描繪的利器全部複刻成功那日,他撫摸著戟杆上溫潤的木紋,不受控製的低聲呢喃:“隻要說得清,就有人做得出來。做得出來,就能量產。這便是華夏工匠從古至今能‘手搓’出一個時代的偉力。”
——
林淡看著他著意複刻改進的利器大戰神威,思緒不受控製的翻飛。
此刻,海灣中的屠殺已近尾聲。
倭寇船隊想突圍,卻被福船上的長戟死死攔住。
兩船相接時,大靖官軍戟手齊聲暴喝,長戟如林刺出——月牙鉤帆索、短刺殺舵手、戟援劈跳板。倭寇那賴以跳幫接舷的絕技,在長達兩丈的戟陣前成了笑話。
更有悍勇者試圖泅水靠近,船頭藤牌手立刻上前——那是用閩南老藤浸油反覆編織的盾牌,輕而堅韌。
藤牌後閃出火銃手,雖隻十餘人,可抵近射擊的鉛子,將海水染紅一片。
“降!我們降了!”殘餘的倭寇跪在甲板上,將刀舉過頭頂。
迴應他們的是沉重的鐵枷——每個重三十斤,鎖死雙手雙腳,連成一串。
有倭寇掙紮,立刻被戟杆砸倒,拖死狗般拖走。
山田信雄被押到林淡麵前時,渾身抖如篩糠。他抬頭看著這個清瘦的文官,嘶聲問:“為、為何……不受降?”
林淡俯視著他:“因為本官相信狗改不了吃屎。而本官要做的,是將所有有狼子野心的、覬覦大靖疆土的人全部斬殺。”
山田癱軟在地。
天色將明,海麵重歸平靜。
隻有漂浮的碎木、散落的兵器、以及尚未散儘的硝煙,訴說著昨夜那場不對等的屠殺。
蕭承焰清點戰報:來犯倭寇四百餘人,擊斃三百二十,生擒八十七,僅十餘人乘小艇逃脫。
官軍傷十六人,無一陣亡。
“林大人,”鄭滄浪聲音激動的發顫,“這仗贏得太輕巧了。”
“不是贏得輕巧。”林淡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是我們準備得太充分。而他們情敵了,所以我們不能情敵,逃脫的那些人,必須儘快捉拿歸案,生要見人,四要見屍。”
林淡下達完命令轉身走向塔樓,忽又停步,對兩位皇子說:“殿下,今日所見,請牢記:兵器會老,戰術會舊,可智慧與準備,永遠是戰場上最鋒利的刀。”
晨光刺破雲層,照在那些沾血的古戟、默立的弩機、以及疲憊卻挺立的將士身上。
泉州港醒了。
同此同時溫州港正處於一片水深火熱中。
林淡除了給皇上上奏摺示警,也給東部沿河各州府都遞了信,但顯然各位知府並冇有這麼重視,溫州知府蔡有泛顯然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雖然襲擊溫州的倭寇遠冇有襲擊泉州的多,但溫州受到的衝擊,損失的財物數十倍於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