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三天,蕭承煜幾乎是在茫然中度過的。
匠人們當著他的麵說官話,客客氣氣,問什麼答什麼。
可一旦他轉身,立刻切換成方言,語速飛快地交流技術細節。他試著讓吏員翻譯,可許多專業術語,連吏員都撓頭。
“殿下,他們說‘龍骨折了要接骨’,這‘龍骨’是……”
“船的主梁。”蕭承煜悶聲道。這幾日他夜夜啃《匠作輯要》,總算知道些皮毛。
第四日,他做了一件事:脫下錦袍玉帶,換了身靛藍粗布短打,又讓侍衛遠遠跟著,不許近前。
他搬了個小杌子,坐在造船工棚外,看鄭師傅帶著徒弟們處理一根巨大的桅木。看了整整一上午,不提問,不說話。
午間歇工時,工匠們蹲在棚外吃飯。蕭承煜也端了碗蹲過去——這動作對他微胖的身形有些吃力,但他做得很自然。
“鄭師傅,”他用這幾天偷學來的蹩腳泉州話問,“這根桅木,為何要烤?”
滿場寂靜。
鄭師傅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貴人也會說咱的話?”他指了指桅木,“烤了,防蟲,也定形。海風大,桅不直,船要偏。”
就這一問一答,像捅破了層紙。
下午,匠人們再交談時,語速慢了些,偶爾還會用官話詞摻雜著解釋。
蕭承煜依然聽得吃力,但他開始記——記那些古怪的發音,記那些手勢比劃的意思,夜裡回去對著筆記琢磨。
第七日,當吳師傅又在爭論瓷器裝箱該用稻草還是木屑時,蕭承煜忽然插了一句:
“吳師傅,鄭師傅的船新裝了減震艙。或許……可以試試?”
他說的是官話,但“減震艙”三個字用了剛學的術語。
兩位老師傅同時轉頭看他,眼神變了。
——
與此同時,城東蔗糖局卻是另一番景象。
蕭承焰明顯和他哥就不是一個性子。
蕭承焰第一日到任,就展現出了雷厲風行的作風。他不要文書堆疊的彙報,直接讓人領著去了蔗田。
臘月的閩南,蔗林連綿如海。蕭承焰觀察一刻鐘,然後自然挽起袖子,接過蔗農遞來的砍刀,試了試手感,忽然手腕一抖——刀光閃過,一根甘蔗齊根而斷,切口平整如鏡。
“好刀法!”老蔗農眼睛亮了。
蕭承焰笑笑:“從前習武時練過劈斬。這砍蔗,道理相通。”
他環視四周,又多處走訪,傍晚時分提議,“諸位鄉親,往後收蔗,可否這般——選力壯者專司砍伐,手法利落者負責修葉,再照顧些可以勞作的老弱婦孺整理捆紮?各司其職,效率可增三成,也能增加些收入。”
對於負責人說老弱婦孺會減低效率時,蕭承焰則說可以多雇傭,也將酬勞降低,總是匹配的,負責人覺得蕭承焰的提議和巡撫大人的初衷一致,想了想同意了。
第二日,他去了糖寮。
熬糖是個苦差事。
大鍋終日沸騰,糖工赤膊站在灶前,汗水如瀑布般落下,也顧不得擦。
蕭承焰在灶前站了半個時辰,忽然問:“為何不設輪班?一人盯一灶,兩個時辰一換。”
工頭苦笑:“殿下有所不知,這火候是關鍵,換人怕接不上。”
“接不上?”蕭承焰挑眉,他是個不服輸的人,一連在糖寮蹲了半月,突然有一天說道:“我今日便讓諸位看看,什麼叫‘接得上’。”
他按照多日來觀察所得,命人記下每口鍋的火候、糖色、攪拌頻次,製成簡表。又挑了三個伶俐的少年,親自教他們觀火候、辨糖色。當日試行輪班,竟無一鍋糖熬壞。
訊息傳開,蔗農糖工們看這位精瘦皇子的眼神,從最初的敬畏變成了信服。
——
新政推行滿月。
巡撫府議事廳的門窗洞開著,早春的海風帶著鹹濕氣息穿堂而過,吹動了案上堆積的文牘。
林淡端坐主位,麵前長案上整齊攤開著五份述職摺子。
江挽瀾親自帶著丫鬟布了茶點,又悄聲退至屏風後——她知道,今日這場會報,關乎新政能否在這南海之濱真正紮根。
眾人依次入座。
蕭傳瑛最先到,難得穿了身規整的深藍直裰,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林晏隨後進來,步履穩健,袖口還沾著幾點不易察覺的鹽漬。
黛玉來得最晚,手裡捧著個錦匣,身後跟著抱了一卷布料的疊錦。
兩位皇子是結伴來的。
蕭承煜瘦了些,圓臉顯出下頜的輪廓,靛藍短打與往日華貴的打扮大相徑庭;蕭承焰依舊精悍,玄色勁裝,手背隱約可見被蔗葉劃出的細痕。
兄弟倆對視一眼,各自尋位坐下——經過一月曆練,那股天家子的驕矜氣褪去不少,倒添了些實乾者的沉靜。
“傳瑛先說吧。”林淡翻開第一份摺子。
蕭傳瑛站起身,喉結滾動了一下。這個向來灑脫的少年,此刻難得顯露出忐忑:“海貿學堂……本月招錄學子,遇了些難處。”
他詳細道來:那些準備科舉的文人自然不屑來學“番語雜學”;便是適齡少年,家中也多不願——半大孩子已是勞力,能下海捕魚、能上工幫傭,誰捨得送來學堂空耗三年?
反倒是有些貧苦人家,聽說學堂午間供一頓飽飯,願意將還不能做什麼重活的女兒送來。
“眼下錄了六十七人,”蕭傳瑛聲音漸低,“其中五十三人是女童,年歲在八歲至十二歲之間。男童隻有十四人,還多是……家中實在艱難,送來混口飯吃的。”
他說完,垂手站著,等待訓斥。廳內一時安靜,隻聞窗外海鷗鳴叫。
良久,林淡緩緩開口:“此事,你有何打算?”
“學生想過,”蕭傳瑛忙道,“既然來了,便好生教。番語、算術、航海常識,一律按章程授課。隻是……”他猶豫片刻,“隻是不知這般情形,是否違背辦學初衷?”
“初衷?”林淡放下茶盞,瓷器與木案輕碰,發出清脆一響,“辦海貿學堂的初衷,是為大靖培養通曉海事、溝通番邦的人才。可曾寫明非得是男子?”
蕭傳瑛一怔。
林淡繼續道:“女性於語言一道,往往天賦更佳,心思也更細密。既然來了這些女童,便好生培養——語言、賬目兩科設為要務,若有穎悟者,開小灶單獨指點。三年後若能出二十個通番語、精算術的女子……”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光,“那便是開了先河,破了陳規。”
蕭傳瑛眼睛漸漸亮了。
他忽然想起那些女童第一日入學時的眼神——怯生生的,卻又藏著好奇的光。
有個梳著雙丫髻的小姑娘,在學番語字母時,一遍就記住了發音。
“學生明白了!”他聲音振奮起來,“回去便調整課表,語言、算術每日各增一個時辰。再設‘月考’,優異者獎米麪、布料,激勵她們用心。”
林淡頷首:“可。所需銀錢物料做好預算,去巡撫賬房支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