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殿下親種甘蔗。”林淡溫聲道,“蔗糖局重在統籌:何時發放種苗、何處設糖寮收購、如何定價、怎樣外銷。殿下在京協助沈景明處理過漕糧事務,其中道理相通。”
蕭承焰來了興趣,和蕭承煜說道:“六哥,我能要這個嗎?我想看看,這糖是怎麼從土裡變成銀子的。”
這話說得直白,眾人都笑了。
蕭承焰眼底閃過一絲狡黠——蔗糖局雖是新政重頭,可事務相對單純:種蔗、熬糖、賣糖。閩南百姓世代種蔗,有現成經驗可循,隻要按部就班,不難出政績。
反觀匠作會……那是什麼地方?
彙聚三教九流的匠人,造船的、打鐵的……,各有一套祖宗傳下的規矩,個個都是脾氣比本事大的主。更彆提那些晦澀難懂的行話、秘而不宣的技藝,還有天知道多少年積累下的門戶之見。
蕭承焰心想:讓六哥去那兒,怕是三個月下來,連匠人們說什麼都聽不懂。
蕭承煜果然麵露難色。他張了張嘴,圓臉上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難得露出幾分無措:“林大人,我怕我做不好,辜負了您的新政。”
林淡靜靜看著他,忽然問:“殿下可知,為何匠作會設在新政之中?”
蕭承煜老實搖頭。
“因為百工之技,乃強國之本。船要出海,需好帆、堅舵、利錨。這些從何而來?從匠人手中來。新政要授民以業,百姓學的技藝從何而來?也從匠人手中來。”
他轉身看向蕭承煜,目光溫和卻堅定:“殿下,匠作會不是讓您去學打鐵燒瓷,而是去學——如何讓千年傳承的手藝,在新時代找到活路。這件事,比種蔗熬糖更難,也更要緊。”
蕭承煜沉默了。他想起南下路上看到的那些老匠人——編筐的、打鐵的、製陶的。他們的手藝正在死去,而林淡要給的,是一條生路。
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氣,抬起頭:“我去匠作會。”
——
議事畢,眾人散去準備。
蕭承焰故意落在最後,等兩位皇子走遠了,才湊到林淡身邊,壓低聲音:
“林二叔。”
諂媚的語氣讓林淡抬眉。
“前兩日我跟您說的那事,”蕭傳瑛撓撓頭,難得露出些少年人的窘態,“您考慮得如何了?”
林淡放下手中文書,看向他:“哪件事?”
“就是……”
蕭傳瑛耳根微紅,卻仍直視著林淡的眼睛,“謝謝您從前把林晏送來給我當伴讀。這些年來,他既是我摯友,亦是我良師。作為報答……”
他深吸一口氣,字字清晰,“現在能考慮讓我嫁給您侄女嗎?”
書房裡靜了一瞬。
林淡看著眼前眉眼英俊的少年——那雙總是帶笑的眼睛此刻滿是虔誠。
“傳瑛,”林淡緩緩開口,“曦兒的婚事,我做不了主。”
“我知道。”蕭傳瑛急急道,“但若您不反對,我……”
“我不反對。”林淡打斷他,眼中閃過複雜神色,“但我也不會讚同。這事,終歸要看曦兒自己的心意,看她父親的意思,更要看……”
他頓了頓,“時勢的意思。”
蕭傳瑛眼睛亮了:“隻要您不反對就好!其他的,我慢慢來!”
看著他雀躍離去的背影,林淡輕輕搖頭,唇角卻浮起一絲笑意,不管怎麼說蕭傳瑛肯定是要比賈寶玉好的多了!
什麼木石前盟,還是才子配佳人纔對!
——
領了任務自然要做。
匠作會設在泉州城西的老工坊區。這裡青石板路狹窄曲折,兩旁是連綿的作坊,終日飄蕩著煤煙、鐵腥、木屑和桐油混雜的氣味。
蕭承煜第一日去,穿了身月白錦袍,腰繫玉帶,還特意佩了皇子印信——他想,總要有些威儀。
結果剛進大門,就撞見一幕:兩個老匠人正在院中爭吵,一個說福州話,一個操泉州腔,語速快得像打鐵花,劈裡啪啦根本聽不清。旁邊圍了一圈人,有拉架的,有添火的,個個嗓門洪亮,手勢誇張。
引路的吏員忙上前解釋:“殿下,這是造船的鄭師傅和製瓷的吳師傅,為‘薄胎瓷該不該用船運’吵了三天了。鄭師傅說瓷器嬌貴,船晃易碎;吳師傅說他的瓷薄如紙、堅如鐵……”
話音未落,那鄭師傅忽然扭頭,瞥見蕭承煜這一身打扮,嗤笑一聲,用生硬的官話道:“喲,京城來的貴人?這地方灰大,仔細臟了您的衣裳。”
滿院子匠人都看過來,眼神裡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隔閡——那是手藝人看“官老爺”時特有的、帶著距離的審視。
蕭承煜臉騰地紅了。他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連他們爭吵的焦點都聽不懂。那一刻,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這個“奉旨觀政”的皇子,在這兒,什麼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