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驛館的廂房裡,蕭承煊那句“是”字落地後,房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林淡看著他墨色的臉上變幻的神色——有憤怒,有掙紮,最終沉澱為一種近乎銳利的決斷。
突然,蕭承煊從榻上彈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林兄,我要即刻返京!”
林淡微怔:“這般著急?不是說好了在廣州盤桓幾日,清點貨物……”
“等不得了。”蕭承煊已經開始收拾隨身物品,那雙在海上練就的手動作麻利,“這些錢財貨物,就勞林兄以福廣巡撫之職先行接管清點,都在你職權之內,不會落人話柄。”
他抬頭,眼中閃著林淡熟悉的光芒——那是當年他說“我想出海”時的那種光,“京裡有些事,我要親自去處理。”
林淡見他去意已決,雖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急迫所為何來,卻知這位混世魔王素來獨斷專行,便也不多阻攔,隻點頭道:“一路小心。到京後凡事三思。”
“放心!”蕭承煊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黝黑臉龐上格外醒目,“等我訊息!”
不過半個時辰,幾匹快馬便衝出驛館,向北疾馳而去。
馬蹄揚起塵土,在晨光中漸行漸遠。
而幾乎與此同時,另一條官道上,蕭傳瑛與林晏的車馬,正向著揚州緩緩而行。
馬車裡,林晏第無數次狐疑地打量身旁的蕭傳瑛。
這位世子爺今日格外反常——一會兒整理衣冠,一會兒檢查禮單,一會兒又對著車窗外發呆傻笑。
當馬車駛入揚州地界時,他甚至緊張得開始背誦《禮記》中關於拜見尊長的篇章。
“我說傳瑛兄,”林晏終於忍不住開口,慢悠悠地剝著橘子,“你這般鄭重其事地去拜訪我父親……當真隻是為了替我表達感謝?”
蕭傳瑛身子一僵,強作鎮定:“自然!林伯父讓你自幼離家入京伴讀,這份恩情……”
“我三歲離家,如今十五歲。”林晏打斷他,將一瓣橘子遞過去,眼睛卻盯著他的臉,“十二年了,你突然想起要感謝了?”
“這、這個……”蕭傳瑛接過橘子,卻忘了往嘴裡送。
林晏湊近些,壓低聲音:“你該不會……是衝著我姐姐去的吧?”
“咳!咳咳咳——”蕭傳瑛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臉漲得通紅。
林晏看他這般反應,心中已瞭然七八分。他靠回車壁,抱臂看著他,眼神裡寫滿了“你最好從實招來”。
蕭傳瑛知道瞞不住了,苦笑起來:“晏弟,我不是故意瞞你。隻是這事……我自己都還冇理清楚,怎麼跟你說?”
“那現在理清楚了?”
“在理了,在理了。”蕭傳瑛老老實實交代了與黛玉的書信往來,說了自己的心意,說了父母的默許,甚至說了那句“入贅也可”的荒唐話——隻是略去了公主府改建的細節。
林晏靜靜聽著,臉色從驚訝到凝重,最後竟露出一絲無奈的笑。
“蕭傳瑛啊蕭傳瑛,”他搖搖頭,“我們林家統共就姐弟兩個,你倒是一個都不放過。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這算什麼?監守自盜?”
這話說得蕭傳瑛耳根發燙,卻無從辯駁,隻能垂著頭默默挨訓。
其實林晏心中並無多少怒氣。
他瞭解蕭傳瑛——在京中那些世子公子們早已通房妾室不斷的年紀,這位身邊卻乾淨得很。
一來是忠順王府雖然坊間風評很差,但其實家風清正,二來……林晏瞥了眼身旁耷拉著腦袋的人,暗暗搖頭:二來這傢夥從小到大被自己這個伴讀全方位壓製,光想著怎麼在學問騎射上扳回一城,哪還有心思琢磨風月?
更重要的是,蕭傳瑛心思純直,雖有些皇室子弟天生的政治敏感,卻無多少城府。
論聰慧不及姐姐,論機變不如自己,這樣的人,至少欺負不了姐姐。
心裡這般想著,林晏麵上卻依舊板著:“罷了,這事終歸要看姐姐和父親的意思。不過——”
他拖長聲音,“既讓我提前知道了,你這‘小舅子’的關,總得表示表示吧?”
蕭傳瑛眼睛一亮,立刻湊上來:“晏弟你說!隻要我能辦到……”
於是接下來的路程,便出現了這般景象——
“傳瑛兄,我肩膀酸了。”
“我給你揉揉!”
“傳瑛兄,這橘子剝得不夠乾淨。”
“我重剝!”
“傳瑛兄……”
林晏使喚得心安理得,蕭傳瑛伺候得甘之如飴。
兩人這般相處模式落在旁人眼裡,再聯想到忠順王府素來“不拘禮法”的名聲,一些曖昧的猜測便悄然滋生。
抵達揚州那日,林如海早得了信,命人開了中門相迎。
蕭傳瑛一身月白錦袍,腰繫玉帶,髮束銀冠,禮數週全得近乎拘謹。
林如海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這少年緊張得手心都在冒汗——不是單純為了拜見長輩的模樣。
接風宴上,林如海不動聲色地觀察。
他看見蕭傳瑛的目光在聽見他問題時,總要先悄悄瞥一眼林晏;更注意到當話題偶然涉及“婚事”“擇婿”時,這少年連耳尖都紅透。
宴罷,林如海以“請教京中近事”為由,單獨將蕭傳瑛請進了書房。
夜色已深,書房裡隻點了一盞青玉燈。
林如海坐在紫檀書案後,示意蕭傳瑛坐下,卻久久不語,隻慢慢撥弄著手中的茶盞。
蕭傳瑛坐得筆直,心跳如擂鼓。
“小世子,”林如海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審視,“此番南下,當真隻是順路來看老夫?”
蕭傳瑛深吸一口氣,站起身,鄭重一揖:“晚輩不敢欺瞞。此番前來,一是替晏弟感謝伯父多年栽培,二是……二是想求伯父一事。”
蕭傳瑛的話說的顛三倒四,不過林如海也不計較了,隻是抬眼問道,“何事?”
蕭傳瑛抬起頭,直視著這位曾高中探花、曆任鹽政的能臣,一字一句道:“晚輩傾慕開陽公主,欲求娶為妻。今日特來,懇請伯父允準晚輩……與林姐姐相處相知。”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輕響。
林如海凝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他見過太多求親的人——有誇耀門第的,有炫耀才學的,有承諾富貴的。卻很少見到這樣直接說“想相處相知”的。
“世子可知,”林如海緩緩道,“小女如今是禦封的公主,開府理政,前程未定。她的婚事,已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晚輩知道。”
蕭傳瑛眼神堅定,“正因如此,晚輩更願以誠相待。林姐姐是九天鳳,晚輩不敢求她困於庭院,隻願能伴她翱翔。若她願下嫁,忠順王府必全力支援她開府之業;若她誌在四方,晚輩願以尚主之禮入府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