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皇子的到來,是一個清晰的訊號,標誌著林淡在泉州的巡撫生涯,即將從安頓籌備階段,正式轉入實質性的政務處理。
不過,在正式拉開政務帷幕之前,林淡心中還盤算著一件家事——為幼子阿鯉舉辦一場隆重的週歲宴。
於私,這是小阿鯉的第一個生日,意義非凡,自然要好生慶賀。
於公,這場彙聚泉州乃至閩廣地區官員、士紳、商賈頭麪人物的宴會,無疑是林淡快速、直觀地瞭解本地各方勢力、觀察人情往來、初步建立人脈網路、乃至暗中“摸脈”的絕佳機會。
誰來了,誰冇來;誰熱情,誰觀望;誰言語機鋒,誰沉默寡言;誰與誰交好,誰與誰疏離……推杯換盞、言笑晏晏之間,往往藏著最真實的官場生態與利益格局。
畢竟是初來乍到,江挽瀾對於閩廣一帶的宴會規則多有不知。
泉州雖比京中開明,但官宦人家往來,細微處的禮節若有差池,反倒容易惹人笑話。
正躊躇間,泉州知府胡契的夫人安氏便遞了帖子,親自登門拜訪。
安氏約莫四十出頭,穿著藕荷色緞麵褙子,梳著利落的圓髻,笑容溫婉卻透著乾練。
她一進門便拉著江挽瀾的手,親親熱熱道:“夫人初來泉州,人生地不熟,籌辦小公子週歲宴這等大事,若是不嫌棄,妾身願儘綿薄之力。閩廣與京中風俗確有不同之處,妾身在此地生活了十餘年,倒也熟悉些。”
江挽瀾見她言辭懇切,眉眼間並無諂媚之色,倒有幾分真心相助的意思,心下感激:“夫人願意指點,是挽瀾的福分。實不相瞞,這幾日我正為此事煩惱呢。”
安氏抿嘴一笑:“夫人客氣了。泉州靠海,洋人來往多了,風氣確實開放些。宴會雖也分內外客,但與京中不同——但凡未婚的公子小姐,隻要隨著家中女性長輩前來,都可入內客廳相見,不算失禮。”
她細細說了許多細節:席麵上海鮮如何擺放才顯隆重又不失雅緻,本地士紳家眷的喜好忌諱,乃至宴席間助興的南音班子該請哪家最地道……樁樁件件,娓娓道來。
江挽瀾聽得認真,不時詢問幾句。
兩人越說越投機,竟聊了大半個時辰。
臨彆時,安氏笑道:“夫人放寬心,九月初九那日,妾身早早過來幫忙。保管讓小公子的週歲宴辦得風風光光,不失體麵。”
送走安氏,江挽瀾心頭一塊石頭落地,轉身便去尋林淡商量宴客名單去了。
——
轉眼便是九月初九。
這日天色極好,碧空如洗,幾縷薄雲舒捲自如。
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屋內,暖融融的。
一大早,林府上下便忙碌起來。仆役們穿梭往來,擦拭門窗、擺放盆景、檢查宴席器皿,處處透著喜慶。
林淡今日特意告了半日假,親自在房裡為兒子更衣。
小阿鯉被乳母抱在懷裡,已經換上一身大紅色織金團花紋的綢緞襖褲,頸上掛著江家送來的長命金鎖,腕上各套一隻雕花金鐲。
他大約知道今日不同尋常,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來轉去,看見爹爹便咧開冇牙的小嘴笑。
林淡從江挽瀾妝奩裡取過一盒胭脂,用指尖蘸了些許,輕輕點在兒子額頭正中。
“你這是做什麼?”江挽瀾剛吩咐完廚房回來,見狀不由失笑。
林淡動作頓了頓,這纔想起自己這習慣來自前世——他幼時照片上,額心總點著這樣一個紅點兒。
這時代似乎並無此俗,他一時順手,竟不知如何解釋。
“這個……”他輕咳一聲,低頭看兒子。
小阿鯉額間一點嫣紅,襯著白嫩嫩的臉蛋、烏黑明亮的眼睛,愈發顯得玉雪可愛。小傢夥不知爹爹在做什麼,隻覺額間微涼,好奇地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似的。
林淡靈機一動,抬頭對妻子笑道:“夫人不覺得這樣可愛麼?”
江挽瀾走近細看。
晨光裡,兒子穿著大紅衣裳,額心一點硃砂紅,正咧著嘴衝她笑,小手還一抓一抓的。她心頭一軟,忍不住伸手輕撫兒子臉頰:“是挺可愛的。”
夫妻二人相視一笑。林淡悄悄鬆了口氣,將胭脂盒蓋好放回原處。
另一邊,黛玉房裡也是熱鬨非凡。
梳雲、疊錦等四個丫頭早早就忙活開了。
梳雲手巧,今日特意給黛玉梳了個垂鬟分肖髻,發間簪一支赤金點翠蝴蝶步搖,兩側各插一朵絨製的海棠花。疊錦則開啟妝匣,將螺子黛、口脂、胭脂一一擺開。
黛玉坐在鏡前,看著疊錦捧出來的那件嫣紅色繡百蝶穿花圖案的緞麵襖裙,還是忍不住輕聲說:“今日是阿鯉的好日子,我穿這個會不會太豔了?要不還是換那件鵝黃的?”
她原本備下的確實是件鵝黃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顏色清雅,不會搶了主角的風頭。
誰知昨日二叔、二嬸來看她試衣裳,二叔一眼就否了。
“曦兒是林家小輩裡第一個孩子,是長姐。”林淡當時語氣溫和卻堅定,“長姐便是長姐,不必為任何人讓路。將來就算再有十個八個弟弟妹妹,也都得聽你的。”
江挽瀾也笑著接話:“你二叔說得對。咱們曦兒穿紅色最是好看,這料子還是你長嬸特意從蘇州送來的,正該今日穿。”
於是二叔親自選了這件嫣紅襖裙,二嬸親自挑了一套珍珠頭麵——正紅色南珠串成的瓔珞項圈,配同色珍珠耳墜,既不失少女的嬌俏,又顯出長姐的端莊。
此刻穿戴整齊,黛玉站在穿衣鏡前,鏡中人兒眉眼如畫,肌膚勝雪,嫣紅衣衫襯得她麵色愈發嬌豔。珍珠光澤溫潤,恰到好處地壓住了紅色的濃烈,添了幾分清雅。
她對著鏡子微微一笑,心頭暖融融的。
這些年,二叔待她的好,她怎會不知?衣食住行,樣樣都是頂好的。
二叔有阿鯉之前,黛玉不是冇想過——那是二叔親生的骨肉,自己畢竟隻是侄女,縱使二叔待她如親生,有了自己的孩子,總歸會有些不同吧?
可阿鯉出生後,二叔二嬸待她一如既往。
不,甚至更好了。
阿鯉有的,她必定也有一份;有時二叔給阿鯉尋了什麼新奇玩意兒,轉頭就會給她也備上。她常覺得二叔有些“誇張”了——她都這麼大了,哪裡還需要和小娃娃一樣?
可這份“誇張”裡藏著的,是生怕她有一絲一毫被冷落的心意。她怎麼會不懂?怎麼會不感動?
“大小姐,二少爺來了,說是等您一塊兒去前廳呢。”門外小丫鬟輕聲稟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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