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是蕭傳瑛的伴讀,自然隨蕭家父子住在林府。
府裡下人的稱呼也跟著變了:黛玉是毋庸置疑的大小姐,林晏是二少爺,小阿鯉是小少爺。
至於蕭傳瑛——畢竟是忠順王府的小世子,林淡原讓下人尊稱“瑛世子”,奈何少年自己不願意,幾番推辭後,改成了“瑛少爺”。
七皇子蕭承焰也拒了“七殿下”的稱呼,說是跟著林大人學習,再叫殿下彆扭,於是成了“七少爺”。
林淡曾打趣:“難為他們記性好,咱們府上這‘少爺’可有點多。”
黛玉收斂思緒,輕聲道:“請二少爺稍候,我這就來。”
推開房門,晨光撲麵。
黛玉抬眼一看,院中站著的不僅是林晏,蕭傳瑛也在。
兩個少年今日都精心打扮過。
蕭傳瑛穿著一身寶石藍織錦長袍,腰束玉帶,頭髮用同色髮帶束起,顯得精神奕奕。
林晏則是一身竹葉青暗紋直裰,外罩比甲,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佩,清俊挺拔。
見黛玉出來,兩人眼睛同時一亮。
“姐姐今日真好看!”林晏搶先開口,笑容燦爛。
蕭傳瑛也跟著喚了一聲“姐姐”,聲音溫潤。
不知何時起,他已隨著林晏改了稱呼,不再叫“林姐姐”,而是直接喚“姐姐”了。
黛玉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抿唇笑道:“你們今日也精神。這竹葉青襯得晏兒端方清雅,傳瑛這身寶藍色也很好,看著穩重了不少。”
得了誇讚,兩個少年眼睛都亮晶晶的。
林晏得意地挺了挺胸,蕭傳瑛也咧開了嘴角。
“前邊應當準備得差不多了,咱們過去吧。”黛玉說著,率先邁步。
林晏和蕭傳瑛自然跟上,一左一右伴在她身側。
晨光將三人的影子拉長,灑在青石路上。
府中各處已裝點起綵綢、燈籠,喜慶的氣氛隨著晨風,瀰漫在泉州這座嶄新的林府之中。
海風穿過迴廊,帶來遠處隱約的潮聲,彷彿在為這個小小的慶典伴奏。
——
黛玉三人行至前廳時,裡頭早已是賓客雲集,人聲熙攘。
本朝宴會規矩因事而異——及冠、及笈、週歲這類,皆需先觀禮,而後才分內外廳落座用宴。
故而此刻所有賓客都聚集在前廳候著,等待吉時。
與需入正廳的黛玉不同,蕭傳瑛與林晏在正廳外的月洞門前便停下了腳步。
今日正廳內除林淡、江挽瀾與小阿鯉一家三口外,還有黛玉、七皇子、蕭承炯三人,共六位主家相陪,人數已是儘夠。
況且,林淡還另安排了要緊事交給這兩個少年。
不止他們倆,林淡身邊得力的林伍、江挽瀾跟前機靈的碧茸、黛玉房裡的梳雲與疊錦,這些心腹之人此刻也都換了裝束,悄無聲息地融在前廳各處賓客之間。
或扮作端茶送水的仆役,或裝作彆家的隨行丫鬟小廝,正豎著耳朵,探聽著四下裡的議論風聲。
蕭傳瑛與林晏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皆想:今日這般場合,滿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到齊了,縱有個彆心裡藏私的,也該知道分寸,不至於當眾說出什麼不妥的話來。
這念頭剛落,身後不遠處便飄來了幾句議論——起初倒是尋常。
“那位穿嫣紅裙子、戴珍珠項圈的小姐是哪家的?生得真好,氣度也好。”
“你竟不認得?那是林巡撫的侄女,康樂縣主!”
“原是她!怪不得……聽聞她父親是揚州鹽政林如海林大人?”
“正是。林家的掌上明珠。”
幾個年輕姑娘聽著,語氣裡多是好奇與羨慕,並無不妥。
蕭傳瑛與林晏稍稍放鬆了心神。
可接著,一道略顯尖銳的女聲插了進來。
這女子不再用官話,而是轉成了閩地方言,聲音壓得雖低,卻因語調急促而格外清晰:“林如海倒是好算計,把女兒送到堂弟這裡養著,怕不是早存了攀附高門的心思?誰不知林巡撫聖眷正濃,將來這康樂縣主的婚事,怕是要往天上找呢——改換門庭,可不得靠女兒掙臉麵?”
這話說得刻薄,字字帶刺。
蕭傳瑛與林晏同時蹙眉,不著痕跡地側身,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穿著水綠織金襦裙的少女,約莫十五六歲,麵容尚可,但眉眼間凝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鬱氣與倨傲。她身旁站著另一位著鵝黃衣衫的姑娘,聞言臉色頓變。
蕭傳瑛與林晏暗自慶幸——南下的路上,林淡曾特意請了通曉閩語的先生教他們。那時隻當是多學一門方言方便交際,未曾想此刻竟派上這等用場。
果然,那鵝黃衣衫的姑娘立刻用閩語低聲嗬斥:“你胡沁什麼!林如海大人堂堂四品大員,掌管江南鹽政,何等清貴?康樂縣主自有身份,便是不借叔叔的光,婚事又能差到哪兒去?快住口,仔細被人聽去!”
綠裙少女撇了撇嘴,似還想辯駁,卻被同伴用力拽了拽衣袖。
周圍幾位女眷也投來不讚同的目光,她這才悻悻收了聲,彆過臉去。
這一小片漣漪很快平息,眾人的話題又轉回了今日的壽星小阿鯉、泉州風物或是京中近聞。
然林晏卻默默將那張綠裙少女的麵孔記在了心裡。
不過片刻功夫,他便著下人打聽明白了——那少女姓蔣,是前泉州衛指揮使司蔣家的女兒。
自朝廷設立偵部,對地方軍事權責重新整合劃定後,原本獨立管轄、不受地方節製的泉州衛便被納入了新的體係,需受多方轄製。
蔣家世代執掌泉州衛,早已習慣了說一不二的權勢,如今這般變化,闔家上下皆有些難以適應。
從說一不二的“土皇帝”,到需聽命行事的“下屬”,這落差,到底讓某些人心裡攢了怨氣,連帶著看新任巡撫一家,都戴上了有色眼鏡。
林晏將這些低聲告知蕭傳瑛。
兩個少年站在月洞門邊的陰影裡,望著滿廳華服笑語、光影流轉,再看向正廳內正含笑與知府夫人說話的黛玉,心中不約而同地升起同一個念頭——這泉州城,海風雖暖,水卻似乎,比想象中要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