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自抵達泉州這幾日,蕭世子並未另尋住所,和林淡一家一樣都是暫棲於官驛。
但他幾乎每日都要到正在做最後整理的巡撫府巡視一番,然後便逮著林淡,從早到晚、事無钜細地“挑剔”官驛的種種“不便”——什麼床板太硬、窗隙漏風、廚灶不順、夜間隔壁街市喧囂……
總之,便是住不慣。
林淡起初還耐著性子聽他抱怨,幫忙想著改善之法。
可連著三日,蕭承炯都能找到新的“不滿之處”前來唸叨,且眼神裡那點“司馬昭之心”幾乎不加掩飾。
林淡隻是靜靜看著他表演,目光裡的含義從最初的疑惑,漸漸變成瞭然,最後幾乎已經是在無聲地“罵人”了——你就不能直說想借住嗎?繞這麼大圈子!
這也是林淡頭一回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蕭承炯與他那個以“渾不吝”著稱的弟弟蕭承煊,在“為達目的、死纏爛打”這方麵,骨子裡還真是有幾分相似的執著。
最終,在蕭承炯第四日準備繼續開場他的“驛站訴苦大會”之前,林淡揉了揉眉心,帶著三分無奈、七分“我服了你了”的表情,抬手製止了他即將出口的“今日又發現驛馬草料不足”之類的藉口,直接開口道:
“世子若是不嫌寒舍簡陋,便與傳瑛賢侄一同搬來府中暫住吧。東邊那個聽濤院還算清靜寬敞,離書房也近,商議公務也便宜。隻是……”
他頓了頓,看著蕭承炯瞬間亮起來的眼睛,補充道,“隻是宅院新成,諸多仆役尚未熟稔,若有招呼不周之處,還望世子海涵。”
蕭承炯立刻眉開眼笑,彷彿之前種種挑剔從未發生過,拱手道:“子恬雄太客氣了!能得巡撫大人收留,已是感激不儘,豈敢再挑剔什麼?傳瑛,還不快謝謝你林二叔?”
於是,原本孤身上任的林淡,就這麼“被迫”接納了兩位身份顯赫的“室友”。
新任巡撫的泉州生涯,便在這樣一座精巧絕倫的宅院,以及一段始於“無奈”卻或許彆有深意的同居日子裡,正式拉開了序幕。海風穿過迴音壁,帶來遠處潮汐的隱約聲響,也帶來了東南之地全新的故事氣息。
新故事的第一頁,便在泉州明媚的陽光下,由一位意料之中卻又初次謀麵的年輕人掀開——七皇子蕭承焰。
這位遠道而來的皇子,風塵仆仆卻精神奕奕。
他並未乘坐車駕,而是騎馬而來,一身利落的勁裝,馬鞍旁掛著劍與行囊,身邊隻跟著四個護衛。
他勒馬於巡撫衙門前時,動作乾淨利落,顯是騎術精熟。
林淡與同行的蕭承炯聞報迎出,隻見來人身材修長挺拔,並非京中貴族常見的白皙文弱,而是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小麥膚色,顯然是長期在外活動、經受過風吹日曬的結果。
陽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映得那雙眸子格外清亮有神,整個人彷彿蘊藏著蓬勃的生命力與行動力,與耽於享樂、桃花不斷的五皇子,和帶著無害純良、如同白胖包子般好欺負的六皇子,氣質截然不同。
蕭承焰目光掃過,立刻認出二人,敏捷地翻身下馬,將韁繩隨手拋給迎上的親兵,大步上前,拱手行禮,姿態恭敬卻不顯卑微,聲音清朗:“承焰見過林大人,見過堂哥。”
抬起頭時,嘴角自然上揚,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笑容真誠而富有感染力。
林淡心中暗讚,這第一印象著實不錯。不驕不躁,有英氣,亦知禮數,看來雖然遠離京城卻並未養成目中無人的紈絝。
回到府中,黛玉聞訊也出來見禮,依著規矩斂衽道:“臣女,見過七殿下。”
蕭承焰見狀,又露出了那標誌性的爽朗笑容,擺擺手道:“康樂縣主不必如此客氣拘禮。六哥在信裡常提起你,說你平日裡都叫他六叔,那按著輩分,你叫我一聲七叔便是。”
一旁的蕭承炯卻麵露狐疑,挑眉問道:“慢著,你這幾年不是一直在嶽麓書院麼?老六何時跟你說的這些家常閒話?”
“什麼話?這叫什麼話?”蕭承焰聞言,眉頭也微微皺起,彷彿蕭承炯問了什麼奇怪的問題,“我倆雖不在一處,難道就不能通訊嗎?我與六哥每月必通一封信,雷打不動。他在京中見聞,我在湖湘所學所思,乃至些瑣碎趣事,都會在信中提及。康樂聰慧伶俐,六哥信中讚過好幾次,我自然知曉。”
每月一封信?蕭承炯聽得有些啞然。
五、六、七三位皇子年紀相差本就不大,但自幼性情各異,五皇子因年長且母族有些勢力,隱隱自成一體;六皇子與七皇子因年紀相仿、生母皆不算十分得勢,小時候倒是常玩在一處,感情確實比跟五皇子親近些。
但他決計冇想到,這份少年情誼竟能持續至今,且發展到“每月一信”這般規律而密切的程度。你們倆……不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啊!這感情是不是好得有點過分了?蕭承炯看著七皇子那理所當然的表情,一時竟有些無言,甚至有種想抓住這兩人肩膀搖晃醒他們的衝動——身在皇家,這般毫無芥蒂的兄弟情深,到底是福是禍?
黛玉從善如流,微笑著改口喚了聲:“七叔。”
這時,被乳母抱在懷裡、正睜著烏溜溜大眼睛好奇打量新麵孔的小阿鯉,似乎也被這輕鬆的氣氛感染,咿咿呀呀地張開小嘴,學著姐姐的發音,努力地“阿巴阿巴”起來。
隻見他小臉憋得微紅,努力了半天,也隻發出幾個含糊不清的音節,怎麼也說不準那個“七”字,那認真又費勁的小模樣,頓時逗得在場眾人都笑了起來,連一向嚴肅的林淡也不禁莞爾,方纔因初見皇子而產生的些微正式感,頃刻間消弭在孩童天真爛漫的學語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