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聞言卻皺了皺眉,目光掃過林淡依舊單薄得彷彿風一吹就倒的身形,以及那身空蕩蕩的衣袍,不容置疑道:“你身子還未大好,走來走去作甚?就去你臥房外間吧,暖和,你也省力。”
“……是,臣遵旨。”林淡不再堅持。
皇帝又轉頭對眼巴巴望著這邊的蕭承煜吩咐了一句:“你在這兒老實待著,彆搗亂。”
這才隨著引路的林淡,往內院方向去了。
兩位主角一走,閣台內的氣氛頓時鬆快下來。
蕭承煜得了父皇口諭,簡直如蒙大赦,三兩步就躥到了林清的畫案前,伸著脖子細看。
隻見林清的畫作,風格與他二哥截然不同。畫的是重巒疊嶂,幽深溪穀,春溪被山石林木層層掩映,隻露出一段潺潺流水。溪畔有亭,亭周垂柳如煙,茂密得幾乎將小亭完全遮蓋,亭中無人,卻彷彿能感受到那份靜謐幽獨的意趣。構圖繁而不亂,用墨清潤,氣韻生動,自有一番林泉高致。
蕭承煜看得心癢,眼珠一轉,也學著他父皇的樣子,毫不客氣地抓過一支筆,略加思索,便在林清畫作左側的留白處,刷刷寫下一首:
不畫千篇禦苑紅,獨從石隙釀春風。
猶記昔年論墨處,笑言我亦看魚龍。
字跡雖不如皇帝老練,卻也自有幾分灑脫不羈的勁頭。詩句明著讚畫,暗裡卻透著一股知音般的默契與回憶,最後一句更隱隱將作畫者與自己並列,誌趣相投之意,溢於言表。
林涵在一旁看得新奇有趣,心裡也躍躍欲試,暗戳戳地把目光瞄向了黛玉那幅已完成大半的畫作。
黛玉畫的是春雨初霽後的竹林,新筍破土,翠竹含煙,清氣撲麵。最妙的是,她在竹林掩映的遠處,還精心勾勒了一方池塘,池中幾尾胖乎乎的錦鯉正悠然擺尾,活靈活現,為清雅的畫麵平添了幾分生趣與俏皮。
黛玉何等敏銳,立刻察覺了四叔的“不軌”意圖,連忙將身子往畫前一擋,護住自己的作品,聲音清亮:“四叔!我這幅畫早就想好了,要留給二叔題詩的!您可不許打主意!”
林涵被侄女點破心思,也不惱,反而做出一副委屈哀怨狀:“唉,果然啊,有了二叔,就忘了四叔。曦兒偏心!”
他眼珠一轉,看到旁邊正得意欣賞自己題詩的蕭承煜,立刻有了主意,指著蕭承煜對黛玉道:“我不管,我今天詩興大發,一定要題一首!六殿下,皇上可是金口玉言,用您換了我二哥,您現在也算‘暫歸’我林家了,快快快,你也作一幅畫來,讓我過過題詩的癮!”
蕭承煜正被林清那幅畫勾得心癢,聞言也不推辭,豪爽道:“有何不可!四林大人稍候!”
說罷,他另鋪開一張宣紙,凝神提筆,也開始揮毫潑墨起來。
一時間,閣台內墨香盈袖,笑語再起,方纔因聖駕降臨而生的些許拘謹,徹底消散在融融春光與書畫雅趣之中。
——
另一邊,林淡引著皇帝,穿過幾道月洞門與迴廊,行至臥房。
臥房外間收拾的還算齊整,,雖然已到初夏,臨窗炕上還鋪著厚實的錦褥,小幾上溫著清茶,藥香與檀香淡淡縈繞,暖意融融。
二人分賓主落座後,屋內卻陷入一片微妙的沉默。
林淡不知皇帝最終決斷如何,更不欲在此時顯露任何急切,隻垂眸靜坐,耐心等候。
皇帝則因來時路上所見所感,原先準備好的帶著權衡與些許威壓的說辭,此刻竟覺難以出口。
那種麵對一個似乎連春意都無力描繪的臣子,再去錙銖必較地討價還價的感覺,讓他頗為不適。
詭異的靜默持續了半晌,最終,還是皇帝先打破了沉寂,他端起茶盞,卻未飲,指腹摩挲著溫熱的瓷壁,狀似隨意地開口道:“福廣巡撫的衙署,向來設在福州。朕聽孫一帆言道,泉州氣候更為溫潤和煦,於你養病更為相宜。”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地丟擲一個決定,“朕已命人在泉州,為你另擇佳地,營建一處合用的府邸。一應規製,比照巡撫行轅,務必舒適妥帖,便於你將息。”
這話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彷彿早已深思熟慮。實則在踏入這間屋子前一刻,皇帝腦子裡並無此等計劃。
這臨時起意的“恩典”,既是對林淡病體的示好,也未嘗不是一種含蓄的讓步姿態——你看,朕連你養病的地點都為你細心考量、破例安排了。
林淡聞言,適時地抬起眼簾,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詫異與惶恐,連忙欠身道:“皇上,這……這如何使得?巡撫駐蹕之地,自有朝廷定例與舊衙,豈可因微臣一人之故,輕易更易,另起府邸?此舉太過靡費,亦與規製不合,臣萬不敢受。”
皇帝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有何使不得?調你南下,本就以調養為第一要務,自然要擇取最適宜之處。些許營造之費,與你的身體、與朝廷日後倚重相比,算得什麼?規製是死的,人是活的。此事朕意已決,你不必推辭。”
林淡見皇帝態度堅決,不再就此糾纏,話鋒卻是一轉,神情變得格外認真,甚至帶著點孤注一擲的坦誠:“皇上,臣與蕭世子所言種種,實是深知其中關礙甚大,諸多要求近乎悖逆常例。臣之本意,是盼著皇上覽後,覺臣所求非分,難以應允,從而……從而準了臣辭官歸隱之請。”
他同樣臉不紅心不跳的將自己的以退為進,說成了盼君拒絕,不過語氣姿態放得很低。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道:“你的心思,朕明白。但你或許不明白朕的心思。”他放下茶盞,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朕,並不想拒絕。”
林淡似被這話震了一下,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近乎尖銳的試探,甚至可說是僭越的質問:“皇上,臣鬥膽政務、軍事、商賈之事,皆許臣相機專斷,先斬後奏……皇上難道就不怕,臣在閩廣坐大,時日一久……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嗎?”
出乎林淡意料,皇帝並未動怒,反而像是早有所料,甚至露出了一絲極其複雜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目光投向窗外一隅天空,聲音有些飄忽:“子恬,你可知曉,自古為君者,多疑……幾成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