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這闔家作畫的場麵,原也是興之所至。
黛玉近來畫藝精進,興致頗高,恰巧林清攜妻崔氏過府探望祖母,小姑娘便雀躍著要尋三叔切磋討教。
林涵是個愛湊熱鬨的,不由分說把正在書房看書的二哥林淡也拖了出來。
最後,還是江挽瀾笑著拍板,定了《春景》這題目,讓叔侄幾個各展所長。
林淡本也打算好好畫一幅桃李芳菲、草長鶯飛的應景之作,可提起筆,蘸了墨,目光不經意掠過窗邊正與弟弟說笑、眉眼鮮活如畫的黛玉,不知怎的,前些時日黛玉隨口提及欣賞史家那位爽朗湘雲小姐的話語,便浮上心頭。
緊接著,一句彷彿鐫刻在靈魂深處的聯語,毫無征兆地、帶著冰棱般的寒意,驟然撞入腦海——“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
筆尖一頓,濃墨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沉鬱的灰黑。後續的運筆,便不由自主地偏離了原本設想的爛漫春日,勾勒出了一池顯得格外清寂的寒水,幾枝伶仃頹敗的殘荷,以及一隻孤零零立於水畔、回首似望非望的老鶴。
筆意蕭疏,墨色偏冷,與窗外那滿園關不住的盎然春意格格不入。
他知道,這一世的黛玉絕不會再如原著那般“淚儘而夭”,她健康、聰慧、備受寵愛,前程光明。
可或許是穿越者的某種宿命感作祟,或許是對黛玉深入骨髓的珍視與隱憂,總在某些毫無防備的瞬間,那些屬於另一個時空的悲劇陰影,會悄然漫上心頭,讓他心緒驟然低沉,陷入片刻的恍惚與怔忡。
此刻,他對著自己筆下這幅莫名透著孤寒之氣的畫,聽著家人善意的調侃,心中那點因想起原著結局而生的細微刺痛與憂慮,被很好地掩飾在無奈的表情之下。
他隻是再次瞪了“落井下石”的林清一眼,嘀咕道:“就你話多。”
陽光透過雕花閣窗,灑在每個人身上,暖意融融。家庭的和樂與溫情幾乎要滿溢位來,將那一池畫上的“寒水”也襯得彷彿隻是文人偶發的彆樣閒情。
皇帝與六皇子蕭承煜站在閣台外的花徑上,將這一幕儘收眼底。
蕭承煜看到林清,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但礙於父皇在側,隻規規矩矩站著。皇帝的目光則久久停留在林淡身上,看著他與家人互動時那份全然不同於朝堂之上的生動情態,看著他筆下那幅顯然“跑題”卻莫名讓人心頭一緊的畫,再環視這滿堂和煦、四代同堂的融融景象,心中更加不是滋味起來。
在他記憶中的林淡,無論是初見時那個銳利指出工部陳年賬目錯漏、眼神清亮不懼權威的青澀少年;還是瓊林宴上簪花遊街、鮮衣怒馬的十五歲狀元郎;抑或是這些年於朝堂之上、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國之乾城……
林淡的形象,總是與明媚、鮮活、銳意,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寶劍,寒光凜冽,也像一株向著陽光恣意生長的青鬆,挺拔崢嶸。
可如今,眼前這個倚在畫案邊,連一件家常直裰都顯得空蕩的男子,麵色蒼白如紙,眉宇間鎖著揮之不去的病氣與倦色。
就連提筆作畫,本應是抒發胸中逸氣、應和滿園春光的雅事,落到他紙上,竟成了一池寒水、數莖殘荷、一隻孤鶴的蕭瑟圖景。那股撲麵而來的孤寂與淒清,與窗外真實的、喧鬨的、生命力勃發的春日,形成瞭如此觸目驚心的反差。
皇帝心頭那點因被要挾而生的不悅,以及原本準備好的、試圖在最後關頭討價還價的心思,在看到這幅畫,突然間就消散了大半,甚至湧上一股複雜的、近乎酸澀的情緒。
他真切地意識到,曾經他欣賞的銳意後生,如今連筆下的春色都沾染了暮氣。
他瞥了一眼身邊自打看見林清,目光就像被磁石吸住、幾乎要粘過去的傻兒子蕭承煜,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抬步走進閣台,聲音打破了那一室的溫馨笑鬨:“喲,好生熱鬨。老夫人,朕用這個不成器的傻兒子,換子恬說幾句話,可使得?”
蕭承煜正癡癡望著林清的側影,冷不丁聽到自己被父皇點了名,還要被“換”出去,猛地轉頭,一臉震驚地看向自家老爹,眼神裡寫滿了您怎麼突然就把兒臣給賣了?!的控訴。
閣台內的林家眾人聞聲,連忙停下手中動作,斂容整衣,便要齊齊下拜行禮。
“免了免了,今日休沐,朕也是隨意走走,不必拘禮。”皇帝眼疾口快,搶先免了眾人的禮數,態度顯得格外隨和。
他徑直走到大畫案旁,目光掃過幾幅畫作,最後定格在林淡那幅春景圖上,那格格不入的蕭索意境果然紮眼。
皇帝心思微動,不等林淡反應,竟順手拿起了案上一支尚未洗淨的紫毫筆,蘸了蘸墨,略一沉吟,便在林淡畫作右上方的留白處,筆走龍蛇,題下四行詩句:
寒影忽成春水紋,孤月今隨曉日融。
丹青自有迴天力,一筆東風萬壑同。
寫罷,從袖中取出一方常用的隨身小印,沾了印泥,穩穩地鈐在了詩句末尾。
他端詳著自己的“墨寶”,頗為滿意地點點頭,對著那幅畫道:“嗯,有了朕這首打油詩點題,你這畫……倒更貼合些春日的感覺了。寒影化春水,孤月隨日融,東風一筆,萬壑同春嘛!”
他試圖用詩句的意象,強行將畫中的孤寒扭轉向暖融的春光。
林淡垂眸看著那突然多出來的禦筆題詩與鮮紅印鑒,臉上並無多少激動,隻微微躬身,語氣平淡無波:“微臣拙作,汙了皇上聖目,竟還得皇上禦筆增輝,實乃三生有幸。”
話說得恭敬,禮數週全,可聽在皇帝耳中,總覺得隔了一層,客氣得有些疏離,怪怪的。
皇帝壓下心頭那點異樣,看著林淡道:“子恬,老爺我有些事,想單獨與你敘談敘談,借一步說話?”
林淡抬眼,平靜道:“皇上言重了。豈有讓皇上借步之理?請皇上移步花廳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