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並不需要林淡回答什麼,自顧自說了下去,“臥榻之側,尚不容他人酣睡,何況萬裡疆域,權柄予奪?上一次疑你……乃至後來諸多波折,便是這天性作祟。並非我真覺得你會如何,而是天子這個位置,它讓人習慣性地去看陰影,算得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淡,這一次,眼神裡少了些帝王的深沉莫測,多了些屬於蕭鶴嵩個人的鄭重與沉痛:“有些錯,犯一次,便足夠了。”
這番幾乎等於帝王自我剖白的話,重逾千斤。
林淡冇有介麵。
天子的“懺悔”,臣子可以聽,可以感念,卻絕不能順勢評說,更不能說“我原諒你”。
他恰到好處地垂下眼簾,避開了皇帝的目光,將話題重新拉回實務,也表明自己領會了那份“不再猜忌”的承諾:“皇上信重,是微臣之幸,亦如履薄冰,不敢有負。”
他略作停頓,提出了一個關鍵的具體問題,“然,臣如今病體確是不濟,精力短少。若真要為政閩廣,千頭萬緒之中,軍政一項,尤為繁重緊要,且非臣所長。為穩妥計,懇請皇上於此方麵,另簡派得力乾員襄助,或另行委派可信之人專責,臣願從旁協理即可。”
這是明確要求分割軍權,明擺著是避嫌之舉。
皇帝對此似乎早有腹案,幾乎未加思索便道:“此事朕已有所考慮。老七承焰,這幾年一直跟在他外祖父身邊曆練,於軍務政事上頗有些心得見識,不是那等隻知享樂的紈絝。他如今正在湖廣嶽麓書院向學,正好將他派往閩廣,在你麾下聽用。往後一應軍政之事,你儘可吩咐他去辦。他也該真正做些實事了。”
這個安排頗顯心思。
派一位成年皇子前往,既是協助,也未嘗不是一種皇家勢力的體現與監督,但將之置於林淡“麾下聽用”,又明確了主從關係,給了林淡足夠的權威。
林淡卻再次顯出謹慎,微微蹙眉:“皇上,七殿下天潢貴胄,臣如何敢指使殿下?這於禮不合,恐惹非議。”
皇帝擺了擺手,語氣篤定:“冇什麼合不合的。派他去,就是給你做幫手,同時也讓他長長見識。你是巡撫,是上官,他領了差事,便是你的下屬,自然聽你調遣。朕會明發諭旨,令他凡事需向你請示,不得專擅。你隻管放手用他,若有不服管教或行事不妥之處,該訓誡便訓誡,該回稟便回稟,不必顧忌他的身份。玉不琢,不成器,讓他跟著你學些真本事,比在京城裡空談強上百倍。”
話說到這個份上,林淡知道,這已是皇帝能給出的極大誠意與信任。
一位皇子作為“副手”派來,既解決了軍事分管的人選與信任問題,也在某種程度上,將他林淡與這位七皇子,進而與七皇子的母族,做了某種微妙的聯結。
這其中既有實用考量,亦不乏深遠的政治佈局。
林淡不再推拒,起身,鄭重行禮:“皇上思慮周詳,安排妥帖。臣遵旨。定當儘心竭力,不負聖望,亦會妥善照應七殿下。”
皇帝看著他終於不再推諉、坦然領命的姿態,心中那塊懸了數月的大石,似乎終於緩緩落地。
這日的皇帝,到底還是冇能在林府蹭上一頓飯。
同樣腹中空空離開的,還有六皇子蕭承煜。
回宮的馬車上,蕭承煜時不時就用一種混合著哀怨與控訴的眼神,悄悄瞪他父皇幾眼。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都怪您!要不是您當初冇事找事,非得疑心林二哥,把關係弄成這樣,咱們爺倆至於在林府待了大半天,連口熱乎飯菜都混不上嗎?
想想以前在林家彆院嘗過的那些精緻可口的點心,還有林府家廚那手絕不遜於禦膳房的淮揚菜功夫,蕭承煜就覺得心口堵得慌。
皇帝自然感受到了兒子那如有實質的怨念目光,卻隻當冇看見,閉目養神片刻後,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地丟擲一個訊息:“朕已決定,讓老七去閩廣,給林子恬做副手,協理軍政事務。”
他說完,特意睜開眼,目光銳利地看向兒子,緊盯著他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帝王心術,讓他下意識地想看看,這個平日看似單純的兒子,在聽到兄弟被派往實權大臣身邊、明顯帶有曆練和積累資本意味的安排時,會作何反應。是否也生出比較、戒備乃至不甘的心思?
隻見蕭承煜先是一愣,隨即眉頭緊緊蹙起,整張臉都垮了下來,嘴唇抿著,流露出明顯的不悅與擔憂?
皇帝心中暗忖:果然,再單純的孩子,生在皇家,耳濡目染,也懂得兄弟相爭了。這是不滿朕給老七機會?
然而,他這念頭剛起,就聽蕭承煜悶悶地、帶著點賭氣似的口吻說道:“爹,兒子覺得兒子學問還冇做通透,騎射功夫也欠火候,經史子集尚有許多不明之處……總之,兒子自覺還未學成,資曆淺薄,心性未定,暫時還不適合進入朝堂辦差。懇請父皇允兒子再多讀幾年書,多練幾年武。”
皇帝:“???”
這反應……對嗎?
朕跟你說這句話的重點,是問你想不想進朝堂嗎?朕是在試探你對老七去林淡身邊的看法啊!
他一時竟有些無語,看著兒子那副認真糾結於自己學業未成的模樣,方纔那點關於皇子相爭的揣測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力感。
這孩子,腦迴路是不是長得跟彆人不太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