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轉眼間,林淡終於可以在孫禦醫的許可和家人的攙扶下,能夠勉強倚著靠枕,在床上坐起片刻。
雖然麵色依舊蒼白如紙,氣息微弱,但這點微小的進步,已足以讓籠罩在林府上空的陰雲裂開一道希望的縫隙。
而皇宮之中,連續五日親自坐鎮、帶領商部上下官員艱難梳理公務的皇帝,也已然到了強弩之末。
真正頂不住的,其實不止是那些被各種票據、契約、風險評估報告折磨得焦頭爛額的官員們——他們好歹是分門彆類負責一攤,尚有喘息放空、私下抱怨的間隙。
最累的,是皇帝本人。
作為最終決策者,他需要聽取各方雜亂甚至互相矛盾的彙報,需要在完全陌生的領域努力理解那些晦澀的術語和複雜的勾連,需要在無數個“此例前所未有”、“利弊尚難估量”、“須待林大人定奪”的推諉中,艱難地拍板定案。
從清晨睜眼到深夜燭儘,他的腦子幾乎不曾停歇,彷彿一架被強行灌入雜亂資訊、超負荷運轉的機器。
五日下來,不僅精神困頓,連眼底都佈滿了血絲,整個人透著一股心力交瘁的頹然。
因此,這日午前處理完又一批緊急事務後,皇帝破天荒地隻留了商部官員半日,便揮揮手將他們遣散。
他打算好好享用一頓不受打擾的午膳,然後徹底放鬆,睡一個難得的午覺,下午或許再召幾個位份不高、性情溫順、無需費神應對的嬪妃過來,聽聽曲,說些閒話,徹底從堆積如山的俗務中抽離片刻。
計劃是美好的。
皇帝難得地睡了一個沉穩的午覺,起身後精神果然好了些許。他剛由宮女伺候著梳洗完,換上一身輕便的常服,正琢磨著召哪幾位嬪妃伴駕,夏守忠便捧著一份加急文書,腳步匆匆卻又儘量放輕地走了進來。
“皇上,揚州府六百裡加急,是安樂公主殿下呈上的奏疏。”夏守忠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六百裡加急和安樂公主幾個字,還是讓皇帝剛剛鬆弛的神經瞬間又繃緊了些許。
“安樂?”皇帝眉峰微蹙,心中疑惑。
這個時候,女兒上什麼加急奏疏?他接過那封火漆密封的信函,拆開,取出裡麵工整娟秀的字跡——正是安樂公主的親筆。
奏疏的開頭,是例行的請安與思念之語,言辭懇切。緊接著,筆鋒一轉,進入正題:
“兒臣安樂,遙叩父皇萬福金安。近日驚聞朝中風波,牽涉林侍郎,兒臣惶恐無地,夜不能寐。細思前因,皆因兒臣一時愚孝妄為,鑄成大錯,特此具折請罪,伏惟父皇垂鑒。”
“去歲父皇萬壽聖節,兒臣見父皇為國事操勞,鬢角新添霜色,感懷於心,便思量著,今年定要備下一份別緻心儀之禮,聊表寸心。兒臣素知父皇不喜奢靡奇巧,唯重真心實意。故思來想去,欲親督為父皇繡製一床萬壽祥雲錦被。被麵之上,擬以金線銀絲,繡滿萬個不同的壽字,並輔以鬆鶴延年、八寶吉祥等紋樣,寓意父皇福壽綿長,江山永固。此工程浩大,非尋常繡坊能承,且兒臣欲給父皇驚喜,故不敢張揚。”
看到這裡,皇帝心頭微微一動,目光柔和了些許。女兒有這份孝心,他自然是感動的。
“然,尋覓可靠匠人、采買特製絲線、規劃圖樣工期,諸事繁雜,兒臣身處揚州,實有不便。又恐動用宮中或地方官府之力,易走漏風聲,失了驚喜之本意。恰聞林淡林大人,於商事營造一道頗有建樹,為人又極是穩妥周全。”
“兒臣愚魯,便私下修書,懇請林大人暗中援手,代為操持繡苑一應籌建、匠人招募、物料采買等庶務。兒臣在信中再三言明,此乃兒女私心,為賀父皇壽誕之喜,萬望林大人成全,並代為遮掩,勿使旁人知曉。”
皇帝握著奏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些。
“林大人起初亦覺不妥,婉言推拒。然兒臣再三懇求,言及父皇辛勞,兒臣彆無所長,唯此針線心意……林大人感念兒臣孝心,最終勉強應允,但約法三章,言明隻此一次,下不為例,且所有賬目往來、人員排程,皆需清晰可查,絕無苟且。”
“兒臣當時歡喜不勝,隻道終於能為父皇儘一份心,卻全然未曾慮及,此事雖出於孝心,然私下結交朝臣、托辦私務,已屬僭越。林大人秉持君子之諾,為兒臣周全,卻因此惹人猜疑,乃至蒙受不白之冤,險遭大禍……”
字跡在這裡似乎有些顫抖,墨跡微洇,彷彿寫信之人當時心情激盪。
“兒臣聞聽林大人之事,如遭雷擊,悔恨交加。方知兒臣一時任性,不僅未能為父皇添喜,反累忠臣蒙冤,險陷父皇於不察之地,更令朝廷折損棟梁。兒臣之罪,百身莫贖。今驚懼無狀,自請即刻返回蜀中舊邸,閉門思過,以贖罪愆。不能當麵叩彆父皇母後,心實惶惶。萬望父皇念在兒臣年幼無知、純出孝悌之心的份上,保重龍體,勿為兒臣氣惱傷身。兒臣遠去,亦當時時懺悔,為父皇母後祈福。不孝女安樂,泣血再拜。”
奏疏的末尾,日期之下,似乎還有一滴乾涸的、不甚明顯的淚痕。
皇帝看完這封長信,久久未動。方纔午睡後那點難得的輕鬆愜意,早已蕩然無存。心頭像是被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狠狠砸中,沉甸甸地直墜下去,又冷又痛。
原來……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