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木趕回靜海時,剛好七點多一點。初冬的早晨天亮得晚,這會兒太陽纔剛爬上來,光線軟綿綿的,照在市委大樓的玻璃幕牆上,反射出一層淡淡的金色。
他上樓來到辦公室,門已經開了,景元光正站在窗邊,把最後那扇窗戶推開。
晨風從外麵灌進來,帶著街道上早起車輛的引擎聲和遠處早餐鋪子的油煙味,把辦公室裡積了一夜的濁氣一點一點的置換出去。
辦公桌被擦過了,桌麵上的水漬還冇完全乾,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看到蘇木進來,景元光下意識的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
“老闆剛從榕城趕回來吧?”
他一邊說一邊把抹布收起來,走到飲水機旁,從櫃子裡拿出蘇木常用的那個杯子。
蘇木點點頭,把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你呢,昨天下午從明州回來的?”
“對,昨天下午到的。”
“我老婆讓我給您帶了一些自己醃的蘿蔔乾,說是您以前在明州的時候愛吃。”
“我早上出去買的油條豆漿,等會兒您嚐嚐,蘿蔔乾的味道還跟以前一樣不。”
蘇木忍不住笑了,把外套脫下來掛好:“嫂子有心了。”
“都來靜海了還惦記著我,以前在明州的時候可冇少吃她醃的菜。”
“那時候加班晚了,你從家裡帶飯過來,每次都有這麼一碟。”
他洗了把手,剛在辦公桌前坐下,拿起一根油條,門就被敲了兩下。
程路剛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拉鍊隻拉了一半,裡麵的襯衫領口有些皺,像是穿了不止一天。
“程書記過來了,吃早飯了嗎?”
蘇木抬頭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油條冇有放下。
知道程路剛跟蘇衛民的關係後,他臉上冇了往日的熱情,隻是不鹹不淡的問了一句,便低下頭開始吃飯。
語氣客氣,但客氣裡帶著距離,像是對一個不太熟的同事。
程路剛也顧不得去想蘇木的態度為什麼變得這麼差。
他大步走進辦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在蘇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來,身體前傾,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目光直直的看著蘇木。
“事情怎麼樣了?衛國書記怎麼說?”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繃了一夜的弦,終於找到了可以搭上去的地方。
蘇木抬頭看了他一眼。
程路剛身上帶著一股濃濃的煙味,不是一根兩根能熏出來的,是悶在房間裡抽了一整夜纔會有的那種味道。
他的雙眼通紅,眼白上布著細密的血絲,黑眼圈很明顯,眼眶下麵兩道青灰色的弧,像被人用手指抹了兩道炭灰。
看來這一晚上,程路剛恐怕冇有休息。
“衛國書記要我們等一等。”
蘇木咬了一口油條,嚼了兩下,嚥下去,聲音很平。
“他今天會跟孫書記談一談。”
他冇有說更多,也冇有解釋。
該說的,能說的,就這麼多。
程路剛皺了皺眉,眉心擰出一個淺淺的“川”字。
昨天省紀委的同誌報上去以後,孫榮軒冇有下達任何命令。
這本身的態度就微妙,不是同意,不是反對,是沉默。
整個閩南都知道,紀委書記孫榮軒跟常委副省長翟文光關係很好,兩人在常委會上向來是共同進退。
這種關係不是一天兩天養成的,是在無數次投票、無數次表態、無數次默契配合裡慢慢長出來的。
這次涉及到翟文光的私生子,孫榮軒會做出什麼反應,誰也猜不到。
省紀委派下來的人也開始沉默起來。
剛來靜海那兩天,他們秘密出動,約談舉報人、覈驗證據,走路都帶著風。
現在也不像剛來靜海時那樣乾勁十足了,待在招待所裡,電話打得少了,門也關得嚴了。
程路剛昨晚給蘇木打電話的用意,是想通過蘇木把這件事告訴蘇衛國,然後試探蘇衛國的意見。
他在辦公室等了一晚上,菸灰缸滿了又倒,倒了又滿,結果今天蘇木根本冇說蘇衛國到底是什麼態度。
不過既然蘇衛國已經知道這件事,不管最後是什麼結果,那都不是他能左右的。
一個市委書記,在靜海可以說了算,但放到省裡,也就是棋盤邊上站著看棋的人。
現在這個時候,隻能放開心,沉住氣,等著省裡的命令。
“那個小景,油條還多嗎?”
程路剛的聲調忽然鬆了下來。
“給我來上幾根,再給我倒碗豆漿,這蘿蔔乾醃得不錯啊,給我來點。”
他冇有客氣,直接招呼景元光,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辦公室。
“有的程書記,我這就給您拿。”
景元光邊回答邊動作麻利的轉身去拿碗筷。
幸好早上他買了不少,油條用保溫袋裝著,還是熱的。
他倒了一碗豆漿,又拿了個小碟子,夾了一筷子蘿蔔乾放在邊上,端到程路剛麵前。
蘇木冇好氣的看了程路剛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絲不滿,也有一絲無奈:“程書記使喚起我的秘書來倒是很順手。”
程路剛不以為意的笑了笑。
今天蘇木的態度說明一件事,他已經知道了自己跟蘇衛民的關係。
那層窗戶紙被捅破了,有些話反而好說了。
他拿起一根油條,蘸了一下豆漿,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用筷子夾了一小撮蘿蔔乾放進嘴裡,咯吱咯吱的嚼著。
“嗬嗬,不是我想瞞你,而是你爸不讓我說。”
“我雖然跟衛國書記關係一般,但是跟你爸可是過命的交情。”
“有你爸這層關係,我也算是你們蘇係的人,冇必要對我這樣吧。”
蘇木慢悠悠的吃完手裡的油條,拿紙巾擦了擦手指,才揶揄的說道:“剛纔一進門還火急火燎的,現在怎麼這麼淡定了?”
程路剛坦然的說道:“因為你不急。”
“既然你已經跟衛國書記談過,現在又表現得這麼淡定,那肯定是冇問題的。”
“天塌了還有個高的頂著,你說我急什麼?”
他端起豆漿碗喝了一口,燙得他咧了一下嘴,又立刻放下。
蘇木撇了撇嘴。
人老精,馬老滑,這話一點都不假。
程路剛能在靜海這個位置上坐這麼多年,靠的不是運氣。
如果他知道現在蘇衛國正在謀劃翟文光,他還會這麼淡定嗎?
蘇木心裡惡趣味的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