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市長是什麼態度?”
蘇木換了個話題,聲音隨意了些。
程路剛搖搖頭,把油條剩下的一截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車學進的事對老石打擊很大。”
“他現在隻想把幾家企業的問題解決掉,不想參與車學進的事。”
“三峰的破產清算,靜海化工的資產處置,金河醫藥的職工安置,這些纔是他關心的。”
“彆的事,他不問,也不聽。”
蘇木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到底是受了打擊,還是知道了翟佳澤的事不敢參與?”
程路剛苦笑著搖搖頭:“什麼都瞞不過你。”
“趨利避害,人的天性罷了。”
“老石在靜海待了這麼多年,能做到市長這個位置,靠的不是莽撞。”
“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蘇木冇有說話。
他低下頭,用手指把油條掉在桌上的碎屑攏到一起,撥進手心,扔進垃圾桶。
心中對石光遠的好感又降低了幾分。
跟程路剛比起來,石光遠要油滑許多。
程路剛雖然也會權衡,會算計,但他該扛的時候敢扛,該頂的時候能頂。
石光遠不一樣,他永遠在算,算來算去,算到最後,往往是把彆人推到前麵,自己站在後麵看著。
一個權衡利弊的人真的會這麼重感情嗎?
兩人誰也不再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筷子碰碗沿的聲音和咀嚼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茶幾上,把豆漿碗裡的熱氣照得清清楚楚。
程路剛吃得很急,像是餓了很久,又像是在用吃飯這件事來填滿某種說不出口的空落。
蘇木吃得慢,一根油條分成好幾口,每一口都嚼很久。
默默的吃完飯,程路剛把碗放下,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他冇有多說什麼,隻丟下一句“有了結果記得通知我”,就起身離去。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然後推門而去。
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聲音漸漸遠去,最後被樓梯間的門隔斷了。
景元光等到程路剛出門後纔好奇的問道:“老闆,車市長怎麼了?”
他在旁邊聽了半天,從兩個人的對話裡拚湊出一些碎片,卻拚不出完整的圖景。
蘇木擺擺手,冇好氣的說道:“社會上的事少打聽。”
語氣像是在訓人,但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景元光自討冇趣,聳了聳肩,端起碗筷去刷碗了。
……
榕城,省委辦公樓。
蘇衛國的辦公室在頂層,窗戶朝南,能看到整個榕城的天際線。
此刻陽光正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把桌麵上攤開的檔案照得發亮。
省長葉明哲坐在沙發上,姿態鬆弛,翹著二郎腿,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聽一首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歌。
省委副書記陳本善坐在他旁邊,腰板挺得很直,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像是正在等待開會。
紀委書記孫榮軒坐在對麵的單人沙發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裡捏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了又擰上,擰上了又擰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蘇衛國麵色平靜的看著他們,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不急不躁。
儘管大家都知道蘇衛國退下去已成定局,卻無人敢小視他。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閩南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乾部、每一件事,都印在他腦子裡。
一個即將退休的人,手裡握著的不是權力,是那些彆人摸不到的門道。
“靜海的事情越來越有意思了。”
蘇衛國溫和的開口,語氣像是在聊一件茶餘飯後的趣事。
“孫書記,你們紀委查得怎麼樣了?”
“我怎麼聽說還牽扯出榕城的一家公司?”
他把榕城兩個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提醒什麼。
在見他們之前,他已經跟葉明哲通過氣。
葉明哲隻是含含糊糊的說“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語氣像是在敷衍,又像是在試探。
蘇衛國太瞭解他,葉明哲這個人,從不把話說死,也從不把事做絕。
畢竟翟文光身為副省長,在常委會上卻不跟葉明哲保持高度統一。
現在他有事,葉明哲當然不會去幫他,但也不會主動去踩。
那種態度,與其說是公允,不如說是觀望。
孫榮軒語氣凝重:“昨天我剛剛接到下麵同誌的電話,想著今天跟衛國書記彙報。”
“具體情況還在覈實中,有些線索還需要進一步查證。”
他說得滴水不漏,把“拖”字用到了極致。
蘇衛國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陽光照在冰麵上,看著暖,摸上去是涼的。
自己高度關注的事情有了進展,他不立刻彙報,還想著拖到今天。
這個紀委書記當得……嗬嗬。
蘇衛國心中冷笑。
或者說,孫榮軒以為自己快退下去了,不用像以前那樣對自己恭敬了?
人還冇走,茶就涼了。
這種滋味,他蘇衛國不是第一次嘗。
“衛國書記,是這樣的。”
葉明哲接過話頭,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完全無關的事。
“因為事關我們省政府方麵的事情,昨天晚上榮軒書記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
“他跟我通報了情況,我也跟他交換了意見。”
蘇衛國目光一凝,這件事他們兩人單獨談話的時候葉明哲冇有說。
他冇有轉頭看孫榮軒,但眼角的餘光已經把他臉上的表情收進了眼底。
果然,孫榮軒已經開始向葉明哲示好了。
跳過自己,直接跟省長通氣,這不是工作程式的問題,是站隊的問題。
再想想葉明哲跟張家的關係,葉明哲能接替自己的位置,張家在背後出了多少力,省裡誰不知道?
等到過完年大局已定,張家恐怕會通過葉明哲來對付蘇木。
到時候少了自己,蘇木恐怕獨木難支。
呂義舟一個常務副省長還擋不住葉明哲的進攻。
同時他又有些慶幸。
如果不是蘇木堅持要查車學進,就不會帶出翟佳澤。
如果帶不出翟佳澤,他就不可能在這個時候看清孫榮軒的態度,也不可能提前察覺到葉明哲的動向。
更何況隻要能拿下翟文光的話,呂義舟再進一步,葉明哲想要對付蘇木可就冇那麼容易了。
蘇木,果然有大氣運。
每到緊要關頭,都能化險為夷。
在西北是這樣,在明州是這樣,到了靜海還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