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某絕密地下裝配車間。
這裏的安保級別，比林遠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要高。門口站崗的不是普通特警，而是帶著實彈的中央警衛局內衛。
巨大的無塵車間中央，靜靜地躺著那個從公海上繳獲的“鐵疙瘩”水下電子水雷。
它已經被拆解開了。
黑色的鈦合金外殼被卸下，露出了裏麵密密麻麻、如同巨型蜂巢般的電路板和感測器陣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絕緣矽脂和海水的鹹腥味。
林遠穿著白色的防靜電連體服，在張將軍的陪同下，走到了這個龐然大物麵前。
除了他們兩人，在場的還有三名頭髮花白的老者。他們是國家密碼管理局和戰略支援部隊的最頂級專家。
“林遠，看看這個。”
張將軍指著核心控製板中央，一塊被防彈玻璃單獨罩起來的晶片。
那塊晶片的表麵，用鐳射蝕刻著一行極其隱蔽的微縮程式碼，如果不是用十萬倍的電子顯微鏡，根本看不出那是個縮寫的“GreatWall-Lab長城實驗室”。
林遠的瞳孔微微收縮。
“首長，這塊晶片……”
“這是太阿係列的主控晶片。”一位戴著厚底眼鏡的老專家聲音沙啞地開口，他的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屈辱。
“太阿，是我們長城實驗室花了八年時間，傾注了上百億資金，為下一代戰略核潛艇研發的強抗乾擾通訊與指揮核心。”
“它採用了我們國家目前最頂級的物理加密架構，號稱即使在覈爆的電磁脈衝下，也能保持通訊鏈路的不中斷。”
“這東西，目前還在最後的保密測試階段，連正式列裝的批文都沒下。”
老專家的手在發抖。
“但是，它現在，竟然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日本人用來封鎖我們的電子水雷裡！”
“不僅如此，”張將軍的聲音冷得能掉出冰渣，“我們剛才對這顆晶片進行了初步的通電測試。發現它的底層韌體，被植入了一個極其高階的喚醒後門。”
“也就是說，如果日本人把這顆水雷沉在馬六甲海峽，一旦我們的潛艇經過，這顆本該是自己人的晶片，就會突然向外傳送我們潛艇的絕對聲紋和坐標！”
“這已經不是泄密了。這是在我們的心臟上，安了一個遙控炸彈！”
整個車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遠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能接觸到“太阿”晶片核心韌體的人，絕對不是什麼普通的工程師。
這隻“老鼠”，地位極高，隱藏極深。
“為什麼不直接查實驗室的人？”林遠問。
“查了。”張將軍皺眉，“但長城實驗室是個龐大的係統。參與太阿專案的有三百多人。而且，為了防止泄密，他們的程式碼開發是碎片化的，也就是A不知道B在寫什麼。”
“我們沒法在短時間內，從這三百個人裡，揪出那個把碎片拚起來，並植入後門的人。”
“打草驚蛇，他可能就會跑，或者銷毀所有證據。”
“所以，”張將軍目光灼灼地看著林遠。
“我們需要你。”
“我們需要你那套不講理的光子計算和AI大模型。”
“我要你，不驚動任何人，就在這顆被繳獲的晶片上驗屍。”
“從這行程式碼的習慣、從這個後門的物理特徵裡，把那個鬼，給我反向拚湊出來！”
林遠深吸了一口氣。
這活兒，比在沙漠裏造水，比在太空中躲雷達，都要難。
這是一場“神仙打架”。對手是國家頂級的晶片安全專家，他埋下的雷，絕對不會有常規的破綻。
“給我接通汪韜和王海冰的專線。最高保密級別。”
林遠坐在了操作檯前。
“老闆，這晶片是防篡改的。”王海冰在視訊那頭，看了一眼技術引數，倒吸一口涼氣。
“太阿晶片採用了主動物理防禦網。晶片內部封裝了一層極其細密的蛇形金屬網。如果你試圖用X光掃描它的內部結構，或者用酸液腐蝕外殼（開蓋），隻要那層金屬網斷了一根線……”
“晶片內部的微型超級電容就會瞬間放電，把裏麵的儲存器和邏輯閘全部燒成灰燼。”
“你連程式碼都讀不出來，怎麼分析？”
這就是國家級晶片的驕傲。
寧可玉碎，不為瓦全。
但現在，這個驕傲，成了林遠查案的最大障礙。
“不能拆。”林遠盯著那塊靜靜躺在玻璃罩裡的晶片。
“既然是個黑盒，不能看裏麵……”
“那我們就在外麵聽。”
“聽？”顧盼在一旁愣住了。
“對。”林遠拿出一支筆，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晶片的示意圖。
“側通道分析。”
“我們在啟明係統防範黑客時用過這招，現在，我們要主動用這招去對付別人。”
“任何一塊晶片在執行的時候，它雖然不會主動告訴你它在算什麼。”
“但是，它會消耗電能，會散發熱量，會產生電磁輻射。”
“當它執行正常的程式時，它的耗電波形是一個樣子。”
“當它偷偷執行那個隱藏的後門時，因為涉及到加密和外部通訊，它的耗電波形，一定會發生極其微小的變化！”
“就像一個人撒謊的時候，雖然麵無表情，但他的心跳和微表情一定會出賣他！”
林遠轉身看向張將軍。
“首長，我需要這台晶片的開發檔案和原始正常韌體的波形資料。”
“然後，我需要一台精度在皮秒級的高頻示波器，和一台高解像度的熱成像儀。”
“我要給這顆晶片通電，把脈。”
裝置很快就位。
在防爆遮蔽室裡。
林遠將示波器的探針，小心翼翼地搭在了晶片的供電引腳上。
“開始輸入標準測試指令。”
晶片開始執行。
螢幕上，複雜的電流波形像心電圖一樣快速跳動。
“這波形太複雜了。”汪韜在雲端抱怨，“有幾千萬個電晶體在同時開關，這噪音比菜市場還大，根本看不出哪裏有後門在執行。”
“用盤古大模型進行特徵降噪。”林遠下令。
“把正常指令產生的波形特徵，全部減掉！”
這就好比在交響樂團演奏的時候，你用軟體把所有正常樂器的聲音都消除，隻留下那個走調的雜音。
一小時。
三小時。
五小時。
林遠死死盯著螢幕，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突然！
“停！”
林遠大喊。
在經過了數十億次的運算比對後，盤古係統在螢幕上，定格了一段極其短促的異常波形。
這段波形隻有2微秒。
“就在這裏！”
汪韜激動得聲音發顫。
“在執行係統自檢的第456行指令時，電流突然出現了一個異常的波峰！”
“並且，熱成像儀顯示，晶片左下角的一個特定的邏輯區域，溫度比周圍高了0.01度！”
“這就是那個後門！它在借用自己的掩護，偷偷地蘇醒了一下！”
抓到了狐狸的尾巴。
但是，這還不夠。
知道它在哪，不代表知道是誰放進去的。
“汪總，能分析出這段後門程式碼的書寫習慣嗎？”林遠問。
“程式碼都被編譯成機器碼了，看不到原始碼，怎麼看習慣？”顧盼不解。
“能看。”汪韜的語氣充滿了黑客的自信。
“就像每個人寫字有筆跡一樣，每個高階程式設計師在寫程式碼的時候，也有自己的微觀習慣。”
“比如，在處理記憶體溢位時，他是習慣用迴圈去覆蓋，還是習慣用指標去跳轉？”
“在進行加密演演算法的加鹽處理時，他習慣用時間戳，還是習慣用隨機數？”
“這些習慣，在編譯成機器碼後，會形成特定的指令排列組合。”
“這叫程式碼風格指紋。”
汪韜將那段捕捉到的2微秒異常波形，通過反編譯軟體，硬生生地還原成了一堆底層的組合語言。
然後，他將這堆組合語言，扔進了“盤古”的大資料庫裡。
“對比長城實驗室三百名核心專家的歷史開發程式碼庫！”
“給我找出吻合度最高的那個人！”
這需要極大的算力。
青川的智算中心和太空裏的“金烏”衛星，同時滿負荷運轉。
五分鐘後。
“盤古”給出了匹配結果。
但是，當林遠和張將軍看到螢幕上的那個名字時。
兩個人都愣住了。
匹配度：99.8%。
名字：陳子昂。
“不可能！”旁邊的一位老專家猛地站了起來，臉色煞白，連連搖頭。
“這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林遠問。
“因為……”老專家的聲音都在發抖，“陳子昂，是我最得意的學生。”
“他不僅是太阿晶片的主架構師之一。”
“而且，”老專家嚥了口唾沫。
“他已經死了。”
“死了？”林遠心中一震。
“對。三年前，在一次前往西北測試基地的途中，他乘坐的汽車發生了車禍。車毀人亡，連屍體都燒焦了。”
“一個死人，怎麼可能在三個月前剛封裝的晶片裡，植入後門？！”
全場死寂。
氣氛瞬間變得詭異起來。
林遠看著螢幕上那個匹配度極高的名字。
科學是不相信鬼神的。
“如果程式碼指紋確實是他的……”
林遠的大腦在飛速旋轉，試圖尋找這個物理悖論的出口。
“那麼，隻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林遠豎起一根手指，“當年死在車裏的人，不是他。他假死脫身了，現在躲在某個暗處，繼續為東和財團效力。”
“第二種……”林遠的聲音變得低沉。
“有人偷了他的腦子。”
“什麼意思？”張將軍眉頭緊鎖。
“AI克隆。”林遠深吸一口氣。
“那個真正的內鬼，並沒有自己寫這段後門程式碼。”
“他收集了陳子昂生前寫過的海量程式碼，用一個極其高階的AI模型，訓練出了一個數字版的陳子昂！”
“然後，讓這個數字鬼魂，代他寫下了這段後門程式碼！”
“所以，我們查出來的指紋，是陳子昂的。但操縱這個鬼魂的人，還藏在實驗室裡！”
這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推論。
為了掩蓋罪行，不惜用死去天才的程式碼風格來偽造現場。這不僅是竊密，這是對死者的褻瀆。
“不管他是真死還是假死，不管是人是鬼。”
張將軍一拳砸在桌子上。
“我都要把他挖出來！”
“林遠，怎麼抓？”
林遠看著那塊靜靜躺在玻璃罩裡的晶片。
“既然他喜歡用數字鬼魂……”
“那我們就給他來一場招魂。”
林遠轉身，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
“首長，我需要長城實驗室，在明天上午，進行一次太阿晶片的最終定型測試。”
“並且，在測試的時候，故意露出一個破綻。”
“什麼破綻？”
“在測試的伺服器網路裡，放開一個口子。讓外界能夠模擬出那個水雷上的喚醒訊號。”
“當那個訊號進入實驗室的區域網時。”
“那顆晶片裡的後門，就會被啟用。”
“它會試圖把資料發出去。”
林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是，它發不出去。因為它周圍的網路，已經被我們做成了內網沙箱。”
“它隻能在實驗室的內部網路裡亂竄，尋找出口。”
“這時候，那個真正的內鬼，如果看到後門被啟用，卻發不出資料。”
“他一定會急。”
“他會想盡一切辦法，用物理手段，或者用他私藏的網路後門，去幫那個資料越獄！”
“隻要他一動手。”
林遠指了指頭頂的監控攝像頭。
“他，就成了甕中之鱉。”
這是一個極其大膽的“引蛇出洞”計劃。
用國家級晶片的定型測試做誘餌，在最高保密級別的實驗室裡，上演一場抓鬼大戲。
第二天。
京城，長城實驗室。
一切如常。三百名頂尖專家齊聚一堂，準備見證“太阿”晶片的最後時刻。
沒有人知道，在這個平靜的表麵下，一張無形的、由林遠的算力編織的獵網，已經張開。
林遠和張將軍坐在監控室裡。
大螢幕上，分成了幾百個小視窗，盯著每一個進入實驗室的人。
“測試開始。”
隨著指令下達。
林遠按下了回車鍵，發射了那個極其微弱的“喚醒脈衝”。
在肉眼看不見的微觀世界裏。
那顆隱藏在主機板深處的“幽靈”，睜開了眼睛。
它開始躁動，開始在網路裡尋找出口。
而監控室裡，林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螢幕上，那三百個嫌疑人的一舉一動。
“來吧，讓我看看你到底是一張什麼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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