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地下三層,“盤古”實驗室。
螢幕上,蕭若冰的影像隨著訊號的波動微微顫動,那雙清冷的眸子跨越兩千公裡的海域,死死鎖定了林遠的視線。她身後的櫻花落得如雪般寂靜,卻在林遠心底激起了一場足以毀滅一切的海嘯。
“既然邏輯可以被篡改,算力可以被購買,那我們就把世界拆了。”
林遠這句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磨盤裏碾出來的碎石。
“林遠,你瘋了嗎?”螢幕裡的蕭若冰微微蹙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所謂的硬著陸,就是讓係統全麵去中心化。你要讓每一個感測器、每一台機床、每一架無人機都變成孤島。在沒有全球算力支援的情況下,它們的智商會退化到二十年前。那是文明的倒退。”
“那是自由的代價。”林遠麵無表情地關閉了主控螢幕。
畫麵消失,黑暗重新籠罩了實驗室。
“汪總,老王,聽著。”林遠轉過身,聲音在大廳裡回蕩,“蕭若冰手裏握著的是雲,是籠罩在所有人頭頂的網。她可以通過算力權重來投票,可以透過加密通道來截留資金,因為我們一直預設雲端纔是最高統帥。”
“現在,我要你們把統帥部炸了。”
王海冰和汪韜對視一眼,他們從對方的眼中都看到了巨大的驚駭與那一抹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
“老闆,要把雲端控製改為具身執行,這在工程學上是自殺。”王海冰指著那一排排沉睡的伺服器,“我們現在的工業模型,比如江鋼的高爐預測,需要每秒鐘進行上萬次的流體力學模擬。這需要上千顆算力晶片聯合作戰。如果改成硬著陸,讓高爐旁邊的那個微型控製櫃自己算……”
“它的算力會縮水一萬倍,資料會延遲一百倍。”汪韜補充道,他已經在鍵盤上飛速輸入著壓力測試的引數,“這就好比讓一個拿慣了計算器的博士,突然被扔進荒野,隻能用石頭在地上劃拉算式。他會算錯,他會崩潰。”
“他不會崩潰,因為他有本能。”林遠走到那塊被他畫得密密麻麻的白板前。
“老王,汪總,你們還記得我們最初做啟明-I晶片時的架構嗎?我們在每一顆晶片裡都預留了一個物理層麵的極簡指令集。那個模組不走軟體協議,不認雲端指令,隻認物理感測器的原始資料。”
林遠重重地敲擊著白板。
“我們要把現在的全量演演算法全部拋棄,將最核心的生存邏輯,壓縮排這顆晶片的硬體電路裡。”
“我要的不是聰明的機器,我要的是頑強的機器。當雲端想讓它熄火的時候,它體內的硬體邏輯會告訴它:隻要溫度沒超標,隻要壓力在安全區,哪怕沒有命令,你也必須給我轉下去!”
這就是林遠所謂的“具身覺醒”。
讓機器不再聽命於遙遠的“大腦”,而是聽命於自己的“感官”。
“可是,資金怎麼辦?”劉華美此時也顧不得形象,她推開實驗室的大門,手裏攥著一份列印出來的財務紅線告警,“趙孟羽留下的後手開始發作了。零點協議檢測到我們試圖修改底層架構,判定我們為惡意篡改者。現在,集團在新加坡、倫敦的所有外匯賬戶都被係統自動鎖死。”
“不僅僅是錢。”劉華美臉色蒼白,“東和財團通過他們的影子節點發起了全球訴訟,指控我們單方麵違約,正在申請全球凍結。我們的供應鏈,那些還在海上的原材料船,全部接到了原地待命的指令。”
內憂外患,這已經不是在摘桃子,這是在把整棵樹連根刨起。
“不用管國外的錢。”林遠頭也不回,“顧盼,聯絡李俊峰。告訴他,不管用什麼辦法,我要在24小時內,籌集到五十個億的實物資源。糧食、鋼材、稀有金屬、高純度化學品。不要錢,隻要貨。我們要退回到最原始的易貨貿易。”
“老闆,這怎麼可能?那些供應商……”顧盼急得滿頭大汗。
“告訴他們,如果不跟我們走,等到東和財團徹底接管了啟明,他們這些國內的供應商全都會被剔除出供應鏈,換成日本人和美國人的工廠。到時候,他們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林遠看了一眼表。
“現在是北京時間上午九點。我要在明早九點前,看到整個啟明聯盟內部的實物本位體係建立起來。”
這是林遠的第三張牌:拋棄金融外殼,回歸工業實物。
既然你用演演算法鎖死了我的錢,那我就直接用鋼材和算力來作為新的一般等價物。
實驗室內的溫度在升高。
由於切斷了外部冷卻係統的智慧排程,工程師們不得不手動開啟了所有的備用冷水閥門。
“警告!檢測到非法協議篡改!係統自毀程式將在60分鐘後啟動!”
所有的螢幕上,同時跳出了這行血紅色的警告。
蕭若冰出手了。
她察覺到了林遠在試圖進行“硬著陸”,她選擇直接引爆。
“她在逼我們放權。”汪韜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殘影,“她隻要檢測到我們的本地管理許可權超過了全球節點的51%,就會判定為係統被黑客攻陷,然後直接抹掉所有硬碟。”
“老王,去配電室。”林遠突然站了起來,眼神中透著一股狠勁。
“去幹什麼?”
“把那些連向公網的光纖,全部物理切斷。”
“什麼?!”王海冰嚇得後退了一步,“一旦切斷,我們就徹底成了孤島!盤古會因為找不到校準節點而崩潰的!”
“讓它崩。”林遠從桌子上抓起一把嶄新的老虎鉗,大步向外走去。
“我要在它崩掉之前,把那一顆火種匯出來。”
地下室深處的光纖交換室。
林遠推開了厚重的鉛門。裏麵是一排排發著幽幽藍光的交換機,那細細的透明光纖裡,承載著數以萬億計的資料。
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揮起老虎鉗,對著那一捆粗壯的骨幹光纜,狠狠地剪了下去。
“哢嚓!”
藍光瞬間熄滅。
整棟大樓的監控畫麵瞬間全滅。
那些原本在雲端指揮下高效運轉的工業機械人,在這一刻,全部陷入了僵持。
大門外。
趙孟羽正帶著一群穿著黑色西裝的日本法務和特工,氣勢洶洶地準備強行破門。
“林遠!你逃不掉的!”趙孟羽對著擴音器喊道,“法院的強製執行令已經下達了!你現在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在犯罪!”
然而,迎接他的隻有死寂。
大樓內部。
“啟動本地最小化核心。”林遠站在黑暗中,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王海冰和汪韜並排坐在主控台前,他們麵前的螢幕上,出現了一個隻有幾個KB大小的簡陋介麵。
沒有華麗的3D模型,沒有實時的全球地圖。
隻有一個跳動的綠色字元:“ROOT”。
“開始點火。”
這是一種極其古老的、甚至有些原始的操作方式。
他們不再向雲端請求資料,而是開始給每一個終端裝置那些分佈在工廠裡的機械臂、分佈在港口的無人車、分佈在電網上的感測器傳送一段極其簡短被稱為“生存指令”的底層程式碼。
【指令001:檢測環境壓力值。】
【指令002:若壓力正常,保持現有轉速,忽略所有外部網路包。】
【指令003:建立本地鄰居信任網,僅與物理連線的節點進行心跳核驗。】
這就像是,把一個習慣了被衛星導航指引的軍隊,瞬間變成了靠指南針和手勢訊號聯絡的遊擊隊。
“江鋼一號高爐……上線!”
“反饋狀態:手動穩定。計算延遲:12秒。雖然慢,但它在動!”王海冰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哭腔。
“大江無人機群……上線!”
“反饋狀態:視覺避障模式開啟,已脫離衛星導航,改為地標參照飛行。雖然飛得矮,但它們沒掉下來!”汪韜也吼道。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廢墟中,看到了一棵棵新芽破土而出。
它們不再“聰明”,甚至顯得有些笨拙。
但它們隻聽林遠一個人的話。
實驗室的緊急備用電訊台突然響了起來。
那是通過短波頻率傳進來的,最原始的模擬訊號。
林遠拿起話筒。
“林遠,你這是在自毀長城。”蕭若冰的聲音在電流的雜音中顯得有些空靈,“你切斷了全球算力網路,啟明的估值會在24小時內跌掉90%。那些追隨你的中小企業,會在明天早上發現他們的裝置變成了磚頭。你這是在帶著所有人一起自殺。”
“若冰,你錯了。”林遠看著窗外正在重新亮起的應急燈光。
“那些中小企業,他們需要的不是估值。他們需要的,是能幹活的機器,是不被別人隨時關掉的生產線。”
“我給他們的不是磚頭,而是鐵飯碗。”
林遠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無比決絕:
“從這一秒起,啟明聯盟正式更名為崑崙陣列。”
“我們將放棄所有的海外算力節點。我們要在這片土地上,用我們的基石、我們的煤炭、我們的鋼鐵,重新築起一道數字長城。”
“你想接管?可以。隻要你敢踏進江州,我會讓你明白,什麼叫物理層麵的拒絕訪問!”
大樓外。
趙孟羽正指揮著重型切割機,試圖切開實驗室的合金大門。
“大少,不對勁。”一名日本特工停下了手中的活,他驚恐地看著天空。
隻見天空中,原本那些閃爍著代表“啟明”訊號的指示燈,正在一個接一個地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地麵上,那一座座工廠裡,重新傳出來的、沉悶且有力的機器轟鳴聲。
那種聲音,不再是輕快的電子旋律。
而是如同遠古巨獸呼吸般的,厚重的鋼鐵撞擊聲。
“他在幹什麼?”特工聲音顫抖,“他切斷了所有的訊號,那機器怎麼還在轉?”
“因為……”
趙孟羽抬頭,看著那棟漆黑的大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名為“恐懼”的東西。
“因為他在製造一個……不需要網的怪物。”
實驗室內部。
林遠坐在木頭上,他的麵前,放著那個由老瓷頭燒出來的、潔白無瑕的陶瓷基板。
他拿出一支紅色的馬克筆。
在基板的背麵,重重地寫下了一個數字:“1”。
“零”,代表的是死。
而這個“1”,代表的是唯一的真相。
“兄弟們,守住這24小時。”
林遠閉上眼,感受著腳下大地傳來的、那細微卻堅定的震動。
“天亮以後,我們要去討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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