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次日,東莞的太陽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曬化。
林風坐在保安室裡,手裡捏著一遝錢。
很厚,但很舊。有五十的,有二十的,甚至還有一把鋼鏰。那是他這幾天修水管、通馬桶、收“保護費”一點一點攢下來的,再加上他退伍費裡剩下的最後一點家底。
一共兩千塊。
他把錢在桌子上攤平,又捲起來,眉頭緊鎖。
那張彙款單就壓在枕頭底下。那是他媽的救命錢。理智告訴他,這錢應該立刻彙回老家,一分都不能少。
但昨晚樓道裡那個壓抑的哭聲,像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
“操。”
林風罵了一句,把菸頭狠狠按滅在易拉罐裡。
他這人,心狠手黑,貪財好色,自認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唯獨見不得兩樣東西:一是見不得老實人受欺負,二是見不得當媽的為了孩子給彆人跪下。
陳豔那個電話,把他那點所剩無幾的良心給勾出來了。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
陳豔站在門口。她今天看起來狀態很差,雖然化了很濃的妝,遮住了紅腫的眼睛,但那股子精氣神像是被抽乾了。
她是來交“保護費”的——昨天林風幫她修好了那個跳閘的電錶。
“給,三十。”
陳豔把三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桌子上,聲音沙啞,“兩不相欠。”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那個背影透著一股決絕的蕭瑟,像是要去赴一場必死的局。
“站住。”
林風喊住了她。
“又乾嘛?嫌少?”陳豔不耐煩地回頭,“要錢冇有,要命一條。”
“過來。”
林風勾了勾手指。
陳豔警惕地走過去,站在門口,隨時準備開罵。
林風冇說話,拉開抽屜,把那一卷用橡皮筋紮好的、厚厚的錢,扔到了陳豔懷裡。
“拿著。”
陳豔下意識地接住。錢很沉,帶著一股劣質菸草味,還有林風手掌的溫度。
“這……這是什麼?”陳豔愣住了。
“分紅。”
林風重新點了一根菸,二郎腿翹得老高,甚至冇正眼看她,“前兩天抓那個內衣大盜,派出所發了獎金。再加上那小子吐出來的贓款,一共這麼多。你是受害者代表,又是你發現的線索(雖然是扔襪子引發的),這錢分你一半。”
“獎金?”
陳豔看著手裡那堆零零碎碎的錢。
她不是傻子。
派出所發獎金會發一堆五塊十塊的零錢?還有這鋼鏰,分明是林風那個存錢罐裡的。
而且,抓個偷內衣的賊能獎兩千塊?騙鬼呢。
這分明是……
陳豔的手開始發抖。
她死死盯著林風那張側臉。他在假裝看報紙,但報紙都拿倒了。
這男人,聽到了昨晚的電話。
他知道她缺錢,知道她女兒等著救命。但他冇有說破,冇有高高在上地施捨,而是編了個這麼蹩腳的理由,維護了她那點可憐的自尊。
在這棟樓裡,男人給女人錢,通常隻有兩個理由:要麼是嫖資,要麼是包養。
從來冇有人,是因為“怕你過不去這個坎”。
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把精心畫好的眼線暈成了一團黑。
“林風……”
陳豔的聲音在顫抖,“你當我傻啊?派出所能發這種錢?”
“愛要不要。”
林風把報紙翻過來,依然冇看她,“不要就扔垃圾桶裡。反正老子不缺這點錢。”
“你……”
陳豔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了血腥味。
她想把錢扔回去,大聲說“老孃不稀罕”。但一想到老家發燒的女兒,那隻手就有千斤重,怎麼也抬不起來。
尊嚴在生存麵前,連個屁都不是。
“算我借的。”
過了許久,陳豔深吸了一口氣,把錢死死攥進手心裡,指節泛白,“三分利。下個月發了工資,連本帶利還你。”
“隨你。”
林風擺擺手,像是趕蒼蠅一樣,“趕緊滾,彆耽誤我做生意。”
陳豔冇有滾。
她站在門口,深深地看了林風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感激,有羞愧,還有一種像是要把這個男人刻進骨子裡的深情。
“林風。”
她突然走上前,隔著那張破桌子,身子前傾。
林風下意識抬頭。
一個帶著鹹澀淚水味的吻,輕輕落在他的臉頰上。
很輕,一觸即分。
“今晚彆吃食堂那豬食了。”
陳豔直起腰,抹了一把臉,恢複了那副潑辣的樣子,隻是眼眶依然通紅:
“老孃買了五花肉。晚上把門開著,不做完紅燒肉,老子不走。”
說完,她緊緊捂著那個裝錢的口袋,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跑上了樓。
林風摸了摸臉頰上那個濕潤的印記。
那裡有點燙。
他看著空蕩蕩的桌麵,剛纔那兩千塊錢已經冇了,那是他媽半個月的藥費。
“敗家啊……”
林風苦笑著搖搖頭,把菸頭彈飛,“這下好了,又要去賣苦力了。”
但他心裡,卻莫名地覺得踏實。
狼雖然貪婪,但偶爾,也想給淋雨的羊撐把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