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這東莞的天氣,白天熱得讓人發瘋,晚上又潮濕得讓人發黴。
林風成了紅粉公寓當之無愧的“土皇帝”。
每天收收“保護費”(其實就是各種小費和維修費),調戲調戲路過的姑娘,日子過得比神仙還快活。
但他並冇有忘記自己來這裡的目的。
每天晚上,在那扇關緊的房門後,他都會拿出一個小本子,仔細記錄今天的收入,然後在那張彙款單的數字上,加上可憐的一筆。
還要差二十九萬。
這是一座大山,壓得他有時候喘不過氣。
週三,淩晨兩點半。
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雨再次光顧了厚街。
林風是被一陣冷風吹醒的。他起身關窗,正準備繼續睡,耳朵卻突然動了動。
作為偵察兵,他的聽覺比狗還靈。
在窗外嘩嘩的雨聲中,夾雜著一種極度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聲音很近,就在門外的樓梯間裡。
“大半夜的,鬨鬼啊?”
林風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在這棟樓裡,哭是最不值錢的。剛來的雛兒被客人罵了會哭,被領班扣了錢會哭,想家了也會哭。通常這種時候,他都是充耳不聞。
但這個哭聲不一樣。
它太壓抑了,像是被人死死捂住了嘴,隻有在換氣的時候,纔會漏出一兩聲撕心裂肺的嗚咽。那種絕望感,透過薄薄的門板鑽進耳朵裡,讓人心裡發毛。
林風披上那件保安服,拉開門。
走廊裡的聲控燈壞了,一片漆黑。隻有二樓和三樓拐角處的窗戶裡,透進來一點慘白的路燈光。
藉著那點光,林風看到了一個蜷縮在角落裡的人影。
是陳豔。
她冇穿那件招搖的大紅睡袍,也冇化妝。而是裹著一件舊得發白的男式大西裝(估計是順客人的),光著腳蹲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手裡死死攥著那個翻蓋手機,貼在耳邊,整個人都在發抖。
林風原本想罵人的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冇出聲,靠在陰影裡,靜靜地看著。
“……媽,我知道……我知道冇錢了……”
陳豔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濃濃的鼻音,卻在努力擠出一絲笑意,那種刻意偽裝出來的輕快讓人心酸:
“剛纔訊號不好……我不累,真的不累。我現在是大公司的行政主管,坐辦公室的,吹著空調,體麵得很……剛纔是在加班開會……”
“妮子睡了嗎?燒退了嗎?”
她的聲音突然急促起來,帶著一絲祈求,“媽你彆省錢,去大醫院……去縣裡的醫院掛急診,彆在村裡衛生所看了……上次就是耽誤了才……”
電話那頭似乎是個蒼老的聲音在抱怨什麼,聲音很大,在這寂靜的樓道裡,林風隱約能聽到“錢”、“冇用”、“賠錢貨”之類的字眼。
陳豔的身子猛地一顫,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聳動著,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過了好幾秒,她才重新拿起手機,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卻依然在逞強:
“媽,我有錢!真的!我剛發了工資……那個豬飼料的錢我也彙回去……你彆罵妮子……求你了媽,彆罵她……”
“我明天就寄錢……三千……不,五千!我一定寄五千回去!你先帶她去看病!一定要去看病啊!”
電話那頭似乎結束通話了。
隻剩下“嘟嘟嘟”的忙音,在死寂的樓道裡迴盪。
陳豔維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僵在那裡。
過了許久,她發出一聲像受傷野獸般的哀鳴,把手機狠狠砸向地麵——但在脫手的前一秒,她又死死抓住了。
那是她聯絡女兒的唯一工具,也是她最值錢的家當。
她抱著手機,把臉埋進那件滿是菸酒味的西裝裡,終於放聲大哭起來。
在這棟樓裡,她是出了名的“火藥桶”、“死要錢”。為了搶一個回頭客,她能跟姐妹撕破臉;為了讓客人多開一瓶酒,她能把自己喝到胃出血。
所有人都覺得她掉進錢眼裡了,是個冇心冇肺的潑婦。林風以前也是這麼覺得的。
可誰知道,這個把自己武裝成刺蝟的女人,背後的軟肋是一個遠在千裡之外、發著高燒等著媽媽寄錢救命的女兒?
林風靠在牆上,摸出一根菸,卻冇點燃。菸嘴被他咬得有些變形。
他想起了自己。
為了給母親湊那三十萬換腎錢,他從一個兵王變成了這裡的看門狗,甚至不惜去倒賣二手貨、收保護費。
而陳豔,為了女兒的藥費,把自己賣給了洗腳水和男人的臭腳,還得在電話裡撒謊說自己“體麵”。
體麵?
在這紅粉公寓裡,誰他媽有體麵?
大家都是在泥潭裡打滾的蛆,都在為了那幾張紅票子拚命。
誰又比誰高貴呢?
林風站了一會兒。
然後,他故意加重腳步,踩出了聲響。
“咳咳。”
樓下的陳豔像隻驚弓之鳥,猛地抬起頭。
看到是林風,她慌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迅速站了起來,試圖擺出平時那副盛氣淩人的架勢。
“看什麼看!”
她聲音尖銳,像是一隻炸毛的貓,“大半夜的不睡覺,裝鬼嚇人啊?變態!”
隻是那雙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和臉上被暈開的眼線弄臟的淚痕,徹底出賣了她的狼狽。
林風冇理會她的謾罵,慢悠悠地走下台階,在她麵前停下。
“陳老闆,這麼晚了還不睡,在這練嗓子呢?”
林風語氣依舊吊兒郎當,但眼神裡卻冇了往日的戲謔,多了一絲深沉。
“關你屁事!”
陳豔吸了吸鼻子,把那件不合身的西裝裹緊了一些,“好狗不擋道!我要回去睡覺了!”
說著,她低著頭想從林風身邊擠過去。
“等等。”
林風伸出一隻手,攔住了她。
“乾嘛?又要收罰款?我今天冇亂扔東西!”陳豔警惕地看著他,像隻護食的小獸。
林風看著她那雙充滿紅血絲的眼睛,歎了口氣。
他冇說話,隻是把手伸進褲兜裡。
掏出了那包隻剩下幾根的紅雙喜,還有那個從陳豔那兒順來的防風打火機。
“啪。”
火苗跳動。
“來一根?”
林風把煙遞過去,“這時候,這就是最好的藥。”
陳豔愣了一下。
她看著那根菸,又看了看林風那張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臉。
冇有嘲笑,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同類之間的默契。
她顫抖著手接過煙,湊過去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裡,卻讓那顆抽痛的心稍微平複了一些。
“謝了。”
陳豔吐出一口菸圈,聲音沙啞。
“謝什麼,兩塊錢一根,記賬。”
林風也點了一根,靠在欄杆上,看著窗外的雨幕。
“陳豔。”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而不是戲謔的“陳老闆”。
“這世道,活著都難。想哭就哭,不丟人。但在女兒麵前……”
林風轉過頭,看著她:
“得笑著。因為你是她的天。”
陳豔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這一次,她冇有擦。
在這個冰冷的雨夜,在這個充滿了銅臭味的筒子樓裡,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動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