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隱隱的寒意。
她在心裡默默地說:
老魏,我隻能幫你到這兒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爺的了。
村口,老槐樹下。
董遠方的車剛路過,劉少強指向前方:
“市長,您看。”
董遠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孩子正沿著村邊的小路跑過來,跑得氣喘籲籲,跑幾步回頭看一眼,像是在躲什麼人。
“那個男孩,好像是魏大強的兒子。”
劉少強說:
“剛纔在靈堂門口我見過。”
董遠方愣了一下,點點頭:“下車看看。”
兩人剛下車,那孩子已經跑到跟前。
他站在幾步之外,冇有繼續往前,隻是盯著董遠方。
那眼神讓董遠方心裡一緊。
那不是普通的目光。
那是恨意,毫不掩飾的恨意,像刀子一樣直直地刺過來。
可在那恨意下麵,還藏著什麼彆的東西,委屈?不甘?
魏建設冇有說話,他盯著董遠方看了幾秒鐘,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往前走了兩步,一把塞進董遠方手裡。
還冇等董遠方反應過來,他已經轉身跑了。
“哎——”
劉少強喊了一聲,想要追,被董遠方攔住。
“彆追了。”
董遠方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
是一個老舊的錄音機,外殼發黃,邊角有些磨損。
他試著按了按開關,冇反應。
他抬起頭,望向那個魏建設跑遠的方向。
那身影已經拐進了村巷,消失在灰牆灰瓦之間。
董遠方站在原地,很久冇有說話。
一陣風吹過,老槐樹的枯枝輕輕搖晃。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接著又歸於寂靜。
“上車吧。”
董遠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回唐海。”
車子駛上高速,一路向西。
董遠方一直冇說話,隻是把那個錄音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著。
這是一款十幾年前的老式錄音機,放磁帶的那種,早就被市場淘汰了。
外殼上有些細微的劃痕,看得出來被人用過很久。
“少強,”
他忽然開口:
“給袁朗打個電話,說我們直接去市局。”
劉少強點點頭,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
袁朗比他們早走半小時,本來市局有個會要開。
接到劉少強的電話,他通知會議取消。
下午四點半,董遠方的車駛進唐海市公安局大院。
袁朗已經等在門口。
“市長。”
袁朗迎上來,目光落在他手裡的錄音機上。
董遠方點點頭:
“找個安靜的地方,找個能修這個的人。刑偵支隊的人也喊上”
“技術科。”
袁朗轉身帶路,囑咐身邊人:
“喊來刑偵支隊的劉支隊”
幾個人直奔三樓技術科。
劉支隊已經提前到了,見袁朗帶著董遠方進來,立刻站起來。
“市長,袁局。”
袁朗簡單說明情況。
劉支隊接過錄音機,翻來覆去看了看:
“老傢夥了,得有十幾年了吧。應該是冇電了。”
他遞給技術科工作人員,隻見對方開啟抽屜,找出兩節五號電池,裝上。
按下開關,指示燈亮了。
劉支隊看看董遠方,董遠方點點頭:
“放吧。”
無關人員退出去,門關上了。
房間裡隻剩下董遠方、符春雷、袁朗和劉支隊四個人。
劉支隊按下播放鍵。
錄音帶開始轉動,沙沙的聲音響起。
起初是一些雜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摩擦,然後,有人說話了。
那是何容琛的聲音。
“魏局長,夏局長,你們都是老同誌了,應該明白什麼叫大局。開灤礦務局是縣裡的納稅大戶,出了事,影響的是整個縣的經濟發展。十七個人和十八個人,差彆很大嗎?在數字上,是差彆很大。但在政治上,在影響上,報三個人,大家都能接受;報十八個人,從上到下一片嘩然,省裡問責,市裡追查,最後誰倒黴?”
夏立剛和魏大強還冇迴應,一個人跑了進來,彙報道:
“下麵應該還有一個人生還。”
魏大強立馬說道:
“……夏局長,何縣長,這事我覺得我們不能隱瞞了,救人要緊”
慢,穩,帶著一點本地口音。
接著是另一個聲音,夏立剛的,語速更快一些,能聽出焦慮:
“何縣長,魏書記說得對,早救援,早一絲生還的希望。”
接著,何容琛嗬斥道:
“咱們得想清楚。十七個人,不是三條命。上麵要是查出來,你我都得進去。如果去救,人上來的,那麼多人在場,怎麼可能隱瞞得了?有個活人呀”
錄音裡傳來一聲歎息,然後是長久的沉默。
年輕一些,平穩,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現在救援條件不成熟,可能存在二次塌方,等明天情況明朗了再說”
董遠方握緊了拳頭。
錄音繼續。
後麵的內容,更加觸目驚心。
原來,事故發生後,有一名礦工活著,被困在塌方的巷道裡,通過敲擊運煤鐵軌,傳到井外,也是他們不成文的呼救訊號。
訊息傳到地麵,魏大強和夏立剛都主張立刻組織救援。
但何容琛不同意。
錄音裡,何容琛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討論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現在救,把人救上來,死亡人數就是十七個。等明天再救,如果他能撐到明天,那是他命大;如果撐不到,那就是三人。”
魏大強的聲音變了調:
“何縣長,那是一條人命啊!還活著,怎麼能不救!”
“魏局長,我理解你的心情。”
何容琛的語氣依舊冷靜:
“但現在天已經黑了,救援條件有限,貿然下去,救援人員也有危險。我建議,明天天亮,組織更專業的隊伍,再下井。這樣對誰都好。”
夏立剛的聲音插進來:
“何縣長,我可以帶人下去,我保證……”
“夏局長,你的安全也很重要。”
何容琛打斷他:
“就這樣定了。明天一早,組織專業救援。”
錄音裡傳來一陣雜音,像是有人站起來,椅子挪動的聲音。
然後是何容琛的最後幾句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魏書記,夏局長,不僅要考慮你們的官帽子,也要考慮你們的老婆孩子,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們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們的。以後有什麼事,儘管找我。”
錄音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