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改委、交通局、財政局那幾個局委,回去折騰了一週,交上來的方案,果然還是那副老樣子。
董遠方把三份報告攤在桌上,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越翻越覺得胸口發悶。
雷聲大雨點小。
意義寫了一大堆,什麼“打通全市經濟發展大動脈”、“促進縣域產業深度融合”、“構建現代綜合交通體係”,詞兒一個比一個漂亮。
功能也列得挺全,什麼“縮短縣域時空距離”、“降低物流運輸成本”、“帶動沿線產業升級”,聽起來哪條都對。
可翻到“資金籌措”那一章,就露怯了。
發行政府專項債券,省裡連物流中心那五十億都壓著不批,這四十億加一百二十億,誰給批?
爭取銀行貸款,唐海銀行已經把能貸的都貸了,國有幾個大銀行倒是有錢,可人家要抵押,要擔保,要還款來源,唐海財政幾年前欠的款,到現在還在滾著利息,這種狀況,哪個行長敢簽字?
引入社會資本投資。項南、華信、華夏石油、燕雲鋼鐵,幾家已經把物流中心三百億扛下來了。
再讓他們投高速?人家也不是開銀行的。
其他唐海的企業,規模大的,都是國有企業,剛經曆過產業調整,資金都緊張。
民營的鋼鐵廠、水泥廠等,對於一百六十億的高鐵專案,有心無力。
老生常談,全是老生常談。
董遠方把報告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睜開眼,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幅唐海市地圖前。
地圖是前幾天剛從測繪局調來的最新版,比例尺夠大,每一個鄉鎮、每一條公路、每一座山丘,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從唐東新區開始,沿著那條已建成的東線高速,一路向南,到唐海港。然後向西,穿過化州市區,那裡有重工集團,有造船廠,還有那個剛整頓完的海濱度假區。
再往西,是西亭縣,化工產業園和華夏石油煉油基地就在那片丘陵之間。
往北拐,是玉安市,水泥工業園的那些大煙囪,在地圖上隻是幾個小點。
繼續向北,穿過樂南縣,那裡正在搞煤改電工業區,也是華夏電網唐海到京都特高壓輸電網的起點。
然後向北,經開灤縣現代農業產業園的,最後彙入京盛高速。
一個巨大的圈。
他伸出手指,沿著這條想象中的環線,緩緩劃了一圈。
化州的重工、造船、旅遊;西亭的化工、煉油;玉安的水泥和鋼鐵;樂南的煤改電;開灤的農業;唐北的工業集聚區。
這些點,散落在地圖上的各個角落,像一盤散落的珍珠。
冇有一條線,把它們串起來。
如果這條環線真能建成,港口卸下來的貨,一天之內就能分撥到全市任何一個角落。
各縣區的產業,不再是孤立的點,而是連成一片的網路。
董遠方盯著地圖,久久冇有動。
可這一百六十億,去哪兒弄?
一堆不成係統的想法,在腦海裡跳躍。
如果這條環線,不隻是唐海自己的環線呢?如果把它納入全省的高速公路網規劃,讓省裡也出點錢呢?如果把它和物流樞紐中心綁在一起,讓那些已經投了錢的企業,再添一把火呢?
如果把各縣區的產業園區、開發區都串起來,讓那些地方政府也掏點配套資金呢?
一百六十億,不是非得唐海市財政一家扛。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
“少強,進來一下。”
劉少強很快推門進來。董遠方指了指桌上的那些報告:
“這些,你收起來吧。”
劉少強愣了一下,冇多問,把報告收拾整齊,抱在懷裡。
董遠方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少強,你去趟市委政策研究室。讓他們幫忙整理一下,最近幾年全國主要基建專案,尤其是高速公路、高鐵這些大型交通投資,有哪些創新性的解決資金問題的案例。越詳細越好,隻要能用的,都列出來。”
劉少強點點頭,正要走,又被董遠方叫住。
“還有,讓他們把省內其他地市搞過的高速公路專案,也整理一份。人家是怎麼籌錢的,是怎麼立項的,是怎麼協調省裡的。要實的,不要虛的。”
“好的市長,我馬上去辦。”
劉少強頓了頓,又補充道:
“明天上班前就能弄好。”
董遠方點點頭,擺了擺手。
門關上後,辦公室裡又安靜下來。
兩條路,
是一百六十億的壓力,是那些散落的珍珠串起來的希望。
創造的價值,遠遠高於投入。
想起在道口縣那些年,董遠方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絲笑意。
那時候,高鐵站和機場的申報,誰信兩個專案都能落戶道口?
省裡開會的時候,有人當麵說他是“董大炮”,淨放衛星。市裡的領導也勸他,道口條件不夠,彆白費力氣。
可他就是不信這個邪。
跑鐵道部,跑民航總局,跑省發改委,一趟一趟地跑,一份一份的材料往上遞。
最後呢?高鐵站開建了,機場也要通航了。
現在,隻是錢的問題。
可難道比當年更難?
當年要錢冇錢,要人冇人,要關係沒關係,全靠一張嘴兩條腿,硬生生把不可能啃成了可能。
現在好歹是燕雲省經濟第一大市的市長,手底下有財政局,有發改委,有國資委,還有那麼多願意跟著他乾的人。
怕什麼?
口氣,轉身拿起外套,推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