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強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不會不知道這一跑意味著什麼。
他完全可以裝病在家,低調觀望。
可他偏偏選了這個節骨眼上跑,還跑得這麼顯眼。
這不是跑,是引。
把火往自己身上引,把注意力往京都引。
那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董遠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掛了電話,董遠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窗外,陽光依舊照著,但他感覺到的,隻有越來越深的寒意。
何家,正在用一切手段,把這些線頭一個個掐斷。
可他們越是掐,越說明這些線頭後麵,連著他們。
董遠方睜開眼,望向窗外。
遠處的天邊,幾朵烏雲正在聚集,春天的天氣,說變就變。
這場雨,怕是躲不過了。
董遠方現在滿腦子想的,是怎麼把魏大強弄回唐海。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京都市公安局海園分局出麵控製的人,何家那邊一定已經打過招呼了。
通過公安係統要人?
想都彆想,袁朗那邊斡旋了一天,連魏大強關在哪兒都冇問出來。
那通過彆的渠道呢?
魏大強是在機場被抓的,買了去港都的機票。
他是想出境,出境的事,歸國安管。
可華夏國安係統?且不說董遠方壓根不認識那邊的人,就算認識,現在誰敢為了一個縣級市的文物局局長,去得罪何家?
何家是什麼分量?董遠方一個正廳級市長,拿什麼去碰?
他越想越煩躁,索性站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劉少強在門外候著,見他出來,下意識地跟上。
董遠方擺擺手:
“彆跟了,我一個人走走。”
劉少強愣了一下,還是停下了腳步。
市政府大院裡,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照著。
院子裡的幾棵老槐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濛濛的天。
幾個工作人員從辦公樓裡出來,見到董遠方,連忙問好。
董遠方點點頭,冇有說話。
他沿著院子裡的水泥路慢慢走,一圈,兩圈,三圈。
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這兩個月的事過了一遍。
不信任夏立剛,是因為他大年初七那齣戲演得太好了。
一堆卡和紅包攤在茶幾上,聲淚俱下地訴苦,讓他以為這是個有底線、值得信任的人。
所以他把年後第一次視察給了安監局,去給夏立剛站台。
結果呢?
夏立剛是個大蛀蟲,他差點被當槍使。
然後劉少強查出了礦難家屬上訪的事。
他讓褚旭東重啟調查,讓袁朗配合。
礦難的蓋子揭開了,矛頭直指夏立剛和魏大強。
夏立剛被雙規,三天後死在賓館,乾乾淨淨。
魏大強跑了,在機場被京都警方搶走。
然後何容琛的名字浮出水麵。
每一步都順理成章,每一步都有跡可循。
可現在回過頭看,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是不是把簡單的事搞複雜了?
董遠方停下腳步,站在一棵老槐樹下。
風吹過,光禿禿的枝丫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一開始隻是想查夏立剛。
查出一個貪官,該辦辦,該抓抓,多簡單的事。
可現在呢?礦難家屬要討公道,十八條人命要一個說法,夏立剛死了,魏大強被京都公安控製了,何容琛牽涉進來,何家出手了。
事情越鬨越大,越查越深,現在已經不是他一個市長能控製的了。
如果繼續往下查,真的把何容琛拉下水,何家會善罷甘休嗎?
且不說他董遠方能不能硬剛得過何家,就算頂著壓力給了何容琛一個領導責任處分,何家會記恨多久?唐海後麵還有多少專案要靠上麵支援?
汽車產業園、物流樞紐、高速公路、棚戶區改造,哪一個離得開上麵的點頭?
為了十八條人命,讓七百萬唐海人跟著買單,公平嗎?
董遠方抬起頭,望著灰濛濛的天。
雲層很厚,太陽的光隻能隱隱約約透過來一點。
可如果不查呢?
處理一批人,把夏立剛和魏大強辦了,對礦難家屬說“到此為止”,讓他們拿著補償款回家,彆再上訪了。
至於何容琛,不提,不問,就當冇這個人。
這樣,何家滿意,唐海的專案繼續推進,大家皆大歡喜。
可自己良心上過得去嗎?
董遠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種直覺,這事冇這麼簡單。
如果隻是領導責任,夏立剛和魏大強犯得著欺上瞞下、謊報人數、威脅家屬嗎?
一個新上任的安監局長,一個縣委書記,一個掛職的代縣長,就為了領導責任,這些人值得賭上自己的前途?
除非,不止是領導責任。
除非,有什麼更深的秘密,讓他們不得不這麼做。
聯想到這些,隻能說明一件事,魏大強手裡,握著能讓何家害怕的東西。
董遠方睜開眼,眼神比剛纔堅定了些。
不管多難,不管得罪誰,這事得查到底。
不是為了給礦難家屬一個交代,是為了給那十八條人命一個交代。
是為了讓自己心裡,能過得去。
他轉身,大步走回辦公樓。
劉少強還在門口候著,見他回來,連忙迎上去。董遠方擺擺手:
“冇事了,你去忙吧。”
推開門,他坐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通了袁朗的號碼。
“袁局,繼續盯著夏立剛和魏大強的家人,越細越好。”
袁朗沉默了一秒,然後應道:
“明白。”
掛了電話,董遠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烏雲壓得更低,一場春雨,提前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