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問題,是在淩晨三點突然跳進董遠方腦子裡的。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睡意全無。夏
立剛死了,死在雙規期間,死在“雙規”酒店裡。
如果對方敢做到這一步,難道會想不到市局要介入調查?
敢滅口,就敢把後事料理乾淨。
棄卒保車,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子裡。
對方有備而來,每一步都算好了。
夏立剛的死,既是止損,也是警告。
警告那些敢說話的人,誰敢亂說,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你。
董遠方翻了個身,望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長長地歎了口氣。
上午九點,董遠方的車準時停在開灤縣委大院門口。
副縣長以上的乾部站了一排,縣委書記褚旭東、縣長邱家輝站在最前麵,個個西裝革履,表情莊重。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映出一片期待的神色。
董遠方下車,看到這個陣勢,腳步頓了一下。
他走到褚旭東麵前,語氣平和:
“旭東,今天我專程過來慰問礦難家屬,不要太多人跟著。你和家輝同誌一起去就行了。”
褚旭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董遠方和那幾個常委簡單打了個招呼,便又坐回了車裡。
褚旭東和邱家輝上了前麵那輛縣委的車,兩輛車一前一後,駛向縣民政局招待礦難家屬的賓館。
車上,褚旭東沉默著,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心裡有些忐忑。
董遠方今天來,不光是慰問,更是一次交代。
那八戶人家,兩年了,終於等來了一個說法。
賓館是一個三層小樓,外牆有些斑駁,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會議室在三樓,一張橢圓形的長桌,圍坐著八個家庭的代表,有十幾個人。
有男人,有女人,有白髮蒼蒼的老人,也有三十出頭的年輕媳婦。
他們的臉上,有著相似的痕跡:疲憊、悲傷、麻木,還有一絲隱約的期待。
門推開時,所有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董遠方走進來,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那些眼睛,有紅腫的,有乾涸的,有含著淚的,有閃著光的。
他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起方誌敏。
那個在房山中學教學樓坍塌中,為了救學生,自己再也冇有出來的老大哥。
天災**,總是這樣不講道理地帶走最好的人。
“大家坐,都坐。”
董遠方聲音有些發緊,他示意眾人坐下,自己在長桌的主位落了座。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隻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汽車鳴笛聲。
董遠方深吸一口氣,開始說話。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每個人耳朵裡:
“過去兩年了。我知道,大家心裡仍然滿是悲痛。這兩年,不少人去上訪,去尋求援助,一次一次地跑,一次一次地失望。”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對麵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身上。
那老人的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經過大半個月的努力,開灤礦務局煤礦瓦斯爆炸事故重啟調查,已經結束了。”
董遠方從劉少強手裡接過一份檔案:
“最終證實,有十八人遇難。其中包括在座的八個家庭的頂梁柱。”
會議室裡響起壓抑的抽泣聲。
一個年輕女人低下頭,肩膀劇烈地抖動。
她旁邊的老人伸出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