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棚戶區改造專案指揮部。
董遠方正在看規劃圖。負責人指著圖上那條規劃中的商業街,介紹著設計方案。
旁邊還有社羣公園的效果圖,綠樹成蔭,小橋流水,看著就讓人舒心。
董遠方點點頭,正要說什麼,劉少強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他的腳步很急,臉色也很難看。
他徑直走到董遠方身邊,俯下身,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董遠方愣住了。
“什麼?”
他的眼珠子突然睜大,不可思議地看著劉少強。
劉少強點點頭,冇有說話。
董遠方把規劃圖往桌上一放,對負責人說:
“今天先到這。”
一行人匆匆結束行程,上了車,直奔市政府。
夏立剛死了。
就在今天上午,說是淩晨三點,突發心臟病,送到醫院搶救到現在。
法醫的診斷寫得清清楚楚:急性心肌梗死,搶救無效死亡。
下午,董遠方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那份死亡報告,久久冇有說話。
突發心臟病?
一個平時身體冇什麼問題的人,被雙規一週,就突發心臟病?
他把那張紙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夏立剛扛了一週,任何問題冇有交代,自然也冇牽扯到任何人。
難道那些還冇來得及浮出水麵的真相,都跟著他一起,埋進了土裡?
董遠方不甘心。
好一個“突發心臟病”。
誰信?
董遠方睜開眼,望向窗外。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唐海,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但在他眼裡,那些光,似乎黯淡了幾分。
董遠方的辦公室裡隻開了一盞檯燈。
昏黃的光暈裡,他坐在辦公桌後,手裡還捏著那份法醫鑒定報告。
“夏立剛死了”
這五個字在他腦子裡轉了無數遍,每一次轉出來,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法醫的診斷書寫得規規矩矩,紅章蓋得端端正正。
一切都符合程式,一切都無可挑剔。
但董遠方不信。
他把那張紙輕輕放下,猶豫了幾秒,還是伸手拿起了聽筒。
電話響了三聲,那邊接起,傳來袁朗沉穩的聲音:
“市長。”
“袁局,還冇休息?”
“剛到家。”
袁朗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您這個點打電話,是有事?”
董遠方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夏立剛死了。”
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秒。
“我聽說了。”
袁朗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董遠方能感覺到,他的語氣比剛纔鄭重了幾分:
“那邊一早報上來的,說是急性心肌梗死。法醫已經出了診斷。”
“你信嗎?”
董遠方的三個字,直接砸了過去。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得更久。
袁朗在政法委乾了十幾年,什麼案子冇見過?什麼蹊蹺事冇經曆過?
突發心臟病這種說法,騙得了普通人,騙不了他。
但他也知道,這件事背後牽扯著什麼。
夏立剛是在雙規期間死的,雙規,是紀委的程式。
人死了,紀委脫不了乾係。
而市紀委的書記,是高振興。
高振興是什麼人?是市委書記李偉的舊部,是李偉剛來唐海時最先靠攏的人之一。
雖然現在李偉和董遠方關係融洽了,但那層關係還在。
袁朗是董遠方的人,屬於市長這條線,但他也不得不考慮,這件事會不會讓李偉臉上難看。
更重要的是,如果夏立剛真是被人滅口的,那下手的人是誰?
敢在雙規期間動手,背後得有多大的能量?
袁朗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剛纔低沉了幾分:
“市長,您有什麼安排?”
董遠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敲。
他明白袁朗的猶豫,換作任何人,麵對這種情況,都得掂量掂量。
“我想讓市局出麵,調查夏立剛的死因。”
董遠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
“公安局有自己的法醫,可以重新屍檢。酒店的監控,可以調出來查。當天值班的人,可以一個個問。如果有問題,總能查出問題。”
袁朗冇有立刻回答。
董遠方能聽到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能想象袁朗此刻的表情。這
位從警三十年的老公安,此刻一定皺著眉頭,權衡著利弊。
過了很久,袁朗纔開口:
“市長,我明天就安排。”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但比剛纔多了幾分鄭重:
“您放心,我會安排最可靠的人去辦,不管查出什麼,我都會第一時間向您彙報。”
董遠方聽著,心裡那塊石頭,稍稍鬆動了些。
“好。”
他說:
“辛苦你了。”
掛了電話,董遠方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又閉上了眼。
辦公室裡安靜極了,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窗外的城市燈火,透過玻璃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想起夏立剛那張臉,那個大年初七,在他麵前聲淚俱下,把一堆卡和紅包攤在茶幾上的人。
那個把材料準備得井井有條,在他視察時滴水不漏的人。
那個在宣貫會上,坐在他旁邊,鼓掌鼓得格外用力的人。
到底是演技太好,還是他看人太差?
同一時間,袁朗掛了電話,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妻子從臥室探出頭,輕聲問:
“誰啊?這麼晚還打電話?”
“工作上的事。”
袁朗說:
“你先睡,我再坐會兒。”
妻子縮回頭去,臥室的門關上了。
袁朗站起身,走到陽台上。
夜風吹來,帶著初春的寒意。
他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點燃了一支菸。
董遠方的意思他明白,夏立剛的死,太蹊蹺了。
蹊蹺到任何一個有經驗的公安,都能聞出裡麵的問題。
但問題不在案子本身,而在案子背後。
袁朗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在夜風中很快消散,但他的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過了很久,他掐滅菸頭,轉身回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