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歆蕾從董遠方辦公室離開時,腳步雖然還有些虛浮,但眼神裡多了幾分決絕。
她冇有回辦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
那個下午,她推掉了所有公務,繫上圍裙,在廚房裡忙碌了許久,為丈夫和孩子做了一頓格外豐盛、也格外用心的晚餐。
飯桌上,她強顏歡笑,給丈夫夾菜,聽孩子講學校的趣事,將這一刻平凡的溫馨深深印刻在心裡。
夜深人靜,丈夫和孩子都已沉沉睡去。
郝歆蕾獨自坐在書房裡,擰亮檯燈,鋪開稿紙。
她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撰寫著自己的坦白材料,每一個細節都反覆回憶、確認,淚水不時滴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這一寫,就是大半夜。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明。
郝歆蕾先駕車跑了幾家不同的銀行,從幾個隱秘的賬戶和保管箱裡,取出了所有存留的現金,用一個不起眼的旅行包裝好,放在車後座。
然後,她冇有絲毫猶豫,直接開車駛向了那個令無數唐海乾部心生畏懼的目的地,鑫海大酒店,省紀委工作組駐地。
對於郝歆蕾的突然到來和主動坦白,省紀委常務副書記檀雲舒確實感到有些意外。
冇想到她動作這麼快,這麼徹底;
但細想之下,又覺在情理之中。
壓力之下,董遠方的態度顯然起到了關鍵的催化作用。
工作組迅速覈實,郝歆蕾交代的問題主要集中在與鑫海鋼鐵旗下建築公司的利益往來,累計收受好處費98萬元。
她不僅上交了全部現金,坦白材料也寫得詳儘懇切。
這個數字和問題的性質,在“百官行述”涉及的人員中,屬於情節相對較輕、退贓態度極其端正的典型。
檀雲舒在臨時辦公室接待了郝歆蕾。
聽完她的陳述,看完材料,檀雲舒嚴肅的臉上露出一絲緩和的神色。
她站起身,主動向郝歆蕾伸出手:
“歆蕾同誌,感謝你對省紀委、對組織的信任。你能主動前來,說明你認識到了錯誤,也有改正的決心。這很好。今天你可以先回家,但在組織做出正式處理決定前,暫時不要離開唐海市,配合我們可能需要的進一步覈實。”
郝歆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原本以為,這一進來,恐怕就很難輕易出去了。
她連忙雙手握住檀雲舒的手,激動得聲音哽咽:
“謝謝檀書記!謝謝組織!我一定配合,隨時聽候組織安排!”
走出鑫海大酒店,清晨的陽光格外明媚,空氣吸到肺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新和自由感。
雖然前途未卜,但卸下了多年沉重心理包袱的感覺,讓她幾乎想要落淚。
省紀委工作組冇有耽擱,立刻將郝歆蕾的情況作為首個典型案例,迅速整理彙報至省紀委和省委主要領導案頭。
如何處置郝歆蕾,成為檢驗此次“政策攻心”成敗的第一塊試金石,也考驗著省裡平衡“懲戒”與“維穩”、“治病”與“救人”的政治智慧。
很快,省委書記江毅榮通過秘書李長平的手機,直接將電話打到了董遠方辦公室。
“遠方同誌,”
江毅榮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但傳達的意思卻字字千鈞:
“郝歆蕾的事情,省裡都知道了。雖然人是省紀委工作組根據掌握線索去找的,但第一個談的是她,她也第一個主動徹底交代了。事情是你挑起來的,人也是你間接推動去談的,現在這個頭開出來了,省裡想聽聽你的意見,你覺得……怎麼處理郝歆蕾,更符合唐海當前的實際,也能更好地推動下一步工作?”
接到這個電話,董遠方心頭一震,掌心瞬間沁出了一層細汗。
這是省委書記在向他這個“始作俑者”要解決方案!
他大腦飛速運轉,權衡著各種可能性。
讓郝歆蕾繼續擔任副市長?
顯然不行,黨紀國法不容,也難以服眾。
處理過重,比如移送司法?
那好不容易開啟的“主動交代”之門可能立刻關閉,其他乾部會被嚇退,工作組將舉步維艱,整個“平穩清淤”的設想可能流產。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一個念頭閃過董遠方的腦海。
他穩住心神,對著話筒清晰地說道:
“毅榮書記,郝歆蕾同誌的錯誤必須處理,副市長職務肯定不能再擔任。考慮到她主動坦白、全額退贓、悔改態度誠懇,近期在省運會等工作中也有實際表現,是否可以這樣:給予相應的黨紀政紀處分,比如留黨察看、行政降級。同時,我們唐海正在積極推動唐海鋼鐵學院升格為燕雲工業大學,省裡和市裡已經成立了一個籌備委員會。是不是可以安排她到籌備委員會辦公室去工作,擔任辦公室主任,保留正處級待遇?這樣,既體現了懲戒,給了她改過自新的機會和崗位,也對上對下、對內對外都有一個相對穩妥的交代。”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隻能聽到細微的電流聲。
董遠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這個建議帶著風險,既不能顯得包庇,又要給出實際出路。
過了約莫半分鐘,江毅榮的聲音再次傳來,依然平穩:
“好的,那就這樣吧。”
冇有肯定,也冇有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