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遠方放下電話,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還好自己急中生智,想到了這個相對摺中且能延續工作鏈條的安排,若是當時語塞或建議不當,在領導心中恐怕就要落下個“隻會插婁子,不會平事情”的印象了。
他不由得拿出那份“百官行述”影印件的索引名單,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簡注,開始思考,如果後續還有乾部效仿郝歆蕾,該如何為他們尋找既符合懲戒原則、又能發揮其剩餘價值、維護大局穩定的“出路”,這簡直像一場特殊的人事調配難題。
很快,省委、省紀委的聯合處理意見形成並下達。
在市政府召開的常務擴大會議上,省紀委常務副書記檀雲舒親自到場,麵容肅穆地宣讀了關於郝歆蕾的處理決定:
“……鑒於郝歆蕾同誌所犯錯誤事實,以及其事後能主動向組織交代問題、退繳全部違法所得、認錯態度誠懇等情節,經省紀委研究並報省委批準,決定給予郝歆蕾同誌留黨察看兩年處分,行政降級處分。”
緊接著,燕雲省教育廳黨組成員、副廳長、燕雲工業大學籌備委員會主任祁高峰,代表省教育廳黨組,宣讀了另一份任命檔案:
“經研究決定,任命郝歆蕾同誌為燕雲工業大學(籌)籌備委員會辦公室主任(正處級)。”
兩份檔案,一懲一用,清晰地勾勒出了郝歆蕾的最終結局:
副廳級實職副市長被免,留黨察看,級彆降為正處,調離政府核心崗位,安排到新大學的籌備機構從事具體事務性工作。
政治生命遭受重挫,但公職和基本待遇得以保留,獲得了在一個相對“冷灶”崗位上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個處理結果,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塊巨石,在唐海官場,尤其是在那份“百官行述”名單所籠罩的陰影下,激起了巨大的、複雜的漣漪。
嚴厲嗎?確實,留黨察看、降級調職,政治前途近乎終結。
寬容嗎?似乎也是,相比移送司法的可能性,這無疑是“網開一麵”,給出了活路。
觀望者、猶豫者、恐懼者們,從這個鮮活的案例中,清晰地讀出了省裡的政策底線和可能的出路。
很快,省紀委工作組駐地的電話開始頻繁響起,預約“談話”的名單排起了隊,工作組瞬間變得異常忙碌。
一場由郝歆蕾的“主動投誠”引發的、規模更大的“坦白潮”,似乎正在唐海官場內部悄然醞釀。
市委書記李偉精心策劃、意在敲打董遠方的市委常委民主生活會,在一種極其微妙而壓抑的氛圍中召開了。
會議地點設在市委常委會專用的小會議室,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光可鑒人,每位常委麵前擺放著清茶和筆記本,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茶葉清香,卻驅不散那股無形的緊張。
李偉端坐主位,麵色沉靜,但鏡片後的目光不時掃過與會者,尤其是對麵的董遠方。
他原本的算盤是,利用這次黨內政治生活的正式場合,以“維護省委市委決策統一性”、“樹立大局意識”為由,引導其他常委對董遠方近期“自行其是”的舉動,特彆是北郊荒地規劃之爭提出批評,形成集體壓力,迫使其收斂甚至妥協。
為此,會前他已通過秘書長祖俊峰等人做了不少鋪墊工作。
然而,省紀委工作組的突然進駐及其“給出路、抓主動”的鮮明政策,如同一盆冰水,澆在了許多人心頭。
尤其是那本“百官行述”的陰影,以及副市長郝歆蕾“主動坦白、降級調離”的鮮活案例,讓原本可能被李偉動員起來向董遠方發難的幾位關鍵常委,紀委書記高振興、組織部長吉祥,甚至包括具體操盤會議的秘書長祖俊峰都變得格外謹慎,甚至有些心神不寧。
他們自己或許“乾淨”,但難免有下屬、親朋被牽扯,此刻貿然衝鋒陷陣,不僅可能引火燒身,更可能被視作破壞“省裡給出的改過機會”。
因此,會議開始後,預想中的“討伐”氣氛並未出現,反而陷入一種尷尬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