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董遠方那間簡潔而莊重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
郝歆蕾坐在沙發上,雙手緊緊交握。
她麵色蒼白,眼神躲閃,幾次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用低沉得近乎耳語的聲音開了口:
“董市長……謝謝您。謝謝您在檀書記麵前……替我說的那些話。”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劫後餘生的感激和更深的不安。
董遠方坐在她對麵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靜地看著她,擺了擺手:
“郝市長,你不用謝我。我到唐海這一年,你分管的工作,尤其是省運會籌備和幾個棘手民生問題的處理,我都看在眼裡。有壓力,有疏漏,但也有擔當,有想把事情辦好的心。我向紀委同誌談的,隻是我作為市長,對你近期工作的客觀看法。至於之前……”
他頓了頓,語氣溫和但界限分明:
“之前你做過什麼,我並不清楚,那是你和組織之間需要厘清的事情。”
郝歆蕾的眼淚終於控製不住,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
她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最後的決心,聲音依舊很低,卻清晰了許多:
“董市長,我……我向您,也向組織坦白。以前我擔任教育局局長的時候,在教育局家屬院、新一中建設專案上……後來到了市裡,分管衛生,在唐海市第二醫院擴建和婦幼保健院新建的專案上……都給鑫海建築公司……開過綠燈,提供過方便。我收了他們的錢。”
一旦開了口,那些壓在心底多年、日夜折磨她的隱秘,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收不住。
相較於麵對省紀委那位氣場強大的女書記,此刻在董遠方這個她內心更認可、也覺得更“接地氣”的領導麵前,郝歆蕾的傾訴欲和坦白意願反而更強。
她將自己如何從最初半推半就,到後來逐漸習慣,在教育係統基建、教材采購、衛生係統醫療裝置引進、藥品采購等環節,利用職權為鑫海係企業牟利、收受好處的事實,一樁樁、一件件,儘可能詳細地說了出來。
時間、地點、金額、經手人……
她努力回憶著,不時因為痛苦和羞愧而停頓。
董遠方始終表情平靜,冇有打斷,隻是在她提及關鍵節點或具體數額時,會簡短地問上一兩句,語氣客觀,不帶評判,更像是在幫助她理清脈絡。
他偶爾在筆記本上記錄幾個關鍵詞,但目光大多數時間都落在郝歆蕾臉上,那目光裡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傾聽的專注。
待郝歆蕾斷斷續續講完,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虛脫般靠在沙發背上,臉色慘白,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
董遠方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壺,走到郝歆蕾麵前,為她已經涼了的茶杯續上熱水。
嫋嫋熱氣升起,氤氳了兩人之間凝重的空氣。
“郝市長,”
董遠方重新坐下,語氣沉穩而有力:
“這次省紀委工作組下來,核心目的不是要把誰一棍子打死。省委的意圖很清楚,就是給那些曾經犯過錯誤、但本質不壞、還有挽救餘地的同誌,一次徹底改正、輕裝上陣的機會。前提是,必須真誠悔過,主動向組織交代清楚所有問題,並且積極退繳所有違法所得。”
他將茶杯輕輕推近郝歆蕾一些:
“你要相信組織,相信政策。不僅要自己主動去找紀委談清楚,把該退的錢一分不少地退回去,還要用實際行動表明悔改的決心。如果有可能,在你的影響範圍內,也可以勸解那些和你情況類似、正在觀望猶豫的同誌,抓住這次機會。迷途知返,為時未晚。”
郝歆蕾聽著,眼淚終於滾落下來,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恐懼,而是混雜著悔恨、釋然和一絲希望的複雜淚水。
她用力點了點頭。她來找董遠方坦白,內心深處就是想探探這位市長對省紀委此番動作的真實態度,以及自己如果“投誠”,可能的出路在哪裡。
現在,董遠方明確讓她“主動找紀委談”,態度清晰,這讓她懸著的心落下一半,也明確了接下來的方向。
對於省紀委工作組而言,郝歆蕾能否成為第一個“示範案例”,至關重要。
如果這位問題相對清晰、金額不算特彆巨大、且近期工作表現尚可的副市長,能夠主動徹底交代、全額退贓,並最終獲得一個相對妥善的處理結果,無疑將對名單上其他惶惶不可終日的乾部產生巨大的示範效應和吸引力。
工作組的壓力,將瞬間減輕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