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一出大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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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江市長風街,沁芳茶樓。
二樓的雅間內,檀香嫋嫋,兩名身著水墨旗袍的戲子水袖翻飛,咿咿呀呀地唱著《牡丹亭》裡的尋夢。
幾名官太太圍坐在酸枝木圓桌前,低聲說笑。茶樓的服務人員立在角落,為每位客人更換著熱毛巾。
夫人外交,曆來是不可或缺的一環。許多在會議桌上無法攤開講的條件,男人之間抹不開麵子去遞的梯子,多半都在這種茶香與曲藝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完成置換。
李娟坐在客座,手裡端著一隻汝窯青瓷杯。過往在這樣的聚會裡,她向來是當仁不讓的核心。李老爺子昔日的餘威,足以讓她在這些廳局級乾部家屬麵前穩坐主位。
但退下來便是退下來了,雖然李娟的兄長在首都中組任職,對省級乾部的考覈頗具影響力,組織部肖部長也時不時登門拜訪李老。可歸根結底,縣官不如現管。廳局級這個圈子裡的升遷調動,李家的威勢已經呈現出不可逆的衰減。
相比之下,今日做東的何梅,隱隱有了取而代之的架勢。劉強最近在省委頗受重用,高升正廳的傳聞甚囂塵上。何梅的做派,便不自覺地拔高了三分。
一曲終了,幾名夫人十分識趣,紛紛找了藉口,退出了雅間。
何梅抬了抬手,示意角落裡的服務人員一併退下。
待房門合攏,何梅挺直了腰背,端起桌上的紫砂壺,慢條斯理地給自己續了茶,卻對一旁李娟麵前的茶杯視若無睹。
這絕非疏忽。在夫人圈子裡,一個不經意的倒茶動作,便能將權力的轉移展現得淋漓儘致。
李娟看在眼裡,冇有作聲。
“娟姐。”何梅開了口,“你看,咱們兩家走動得向來勤快。你們家文浩與我們家若冰,在一個學習班裡相處了這段時日,聽說兩個孩子平時也是有商有量,相處得挺好。”
何梅端起茶杯,“你看,哪天是不是叫上你們家老朱,和我們家老劉出來坐坐?”
結親的試探,直截了當。
李娟看著眼前那半杯殘茶,來之前就被朱文浩說的冇什麼結親的心思,何梅這副居高臨下的口吻,讓她更是下定了決心。
“最近,我們家老朱挺忙的。”李娟端起架子,“你也知道,省裡下來的督導組剛入駐臨江,事情千頭萬緒。這不,今天他來省城開會,開完會晚上還得連夜趕回去。”
何梅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
“李娟,工作再忙,這終身大事也不能耽擱。讓文浩去學校接上若冰,帶著她一塊過來。咱們兩家一起吃個飯,你看怎麼樣?”
稱呼的轉變毫無征兆。
從“娟姐”直接變成了直呼其名“李娟”。
李娟剛欲開口反駁,何梅放在手邊的手機響了起來。何梅低頭看了一眼螢幕,滿臉的奉迎。
“周夫人,您好。”何梅接起電話,聲音溫柔得能擠出水來。
李娟眉頭微蹙。周夫人是誰?省委領導內姓周的隻有一省之長周誌文。
“是,對。您把我們家若冰的照片給您妹妹看過了?”何梅的眼角眉梢都透出遮掩不住的喜色,“對方挺滿意?是嗎,好好好。若冰這孩子從小規矩,能入您妹妹的眼,那是她的福氣。”
講了兩句,電話結束通話。
何梅將手機擱在桌上,重新端起那副主人的做派,看著李娟。
李娟看著她這副模樣,猜測道:“周省長的夫人劉琴女士電話?”
何梅點了點頭,毫不掩飾其中的得意。
“周夫人的妹妹,想給自己的兒子找個門當戶對的物件。這機關大院裡的適齡女孩挑了個遍,她偏偏一眼就看中了我們家若冰。”
李娟本來想陳明利害,但看著何梅那副自以為已經攀上高枝的傲慢姿態,她直接放棄了這個念頭。
叫不醒裝睡的人,多說無益。
氣氛一時間變得異常尷尬。隻有雅間角落的香爐還在往外吐著輕煙。
就在此時,李娟手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朱文浩的來電。
李娟接通電話:“文浩,到了?好的,你停在那邊吧,我這就下來。”
說完之後,她將手機收回手袋,站起身來,跟何梅說了一嘴:“文浩來接我了,我先走一步。”
何梅端坐在酸枝木椅上,冇有任何起身相送的打算。她隻是目視著李娟離開,微微頷首,權當道彆。
茶樓門外,秋風略帶涼意。
李娟踩著台階走下,一眼便看見了停在路口的那輛黑色奧迪。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隨手將包扔在後座。
朱文浩啟動了車子。他餘光掃過副駕駛,敏銳地察覺到李娟的情緒極差。
“母親,怎麼一個人出來?”朱文浩平視前方路況,“那個若冰的母親,冇有送您?”
李娟冷哼了一聲,“真的是,覺得自己即將攀上週省長的高枝了,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上去了。”
她將茶樓裡發生的事情,包括何梅倒茶不續水、改變稱呼,以及那通來自周夫人的電話,一字不落地複述了一遍。
朱文浩聽完,食指在方向盤的真皮套上緩慢敲擊。大明朝堂六十載的閱曆,讓他對這種趨炎附勢的戲碼再熟悉不過,天下熙熙皆為利來。
“周夫人妹妹的兒子?”朱文浩重複了一遍這個身份。
“是的。”李娟餘怒未消,“看她那副嘴臉,真以為把女兒送過去,劉強就能在江南省呼風喚雨了。”
“那我問一下。”
朱文浩拿起中控台上的藍芽耳機,戴上,直接撥通了周旭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周旭。”朱文浩開門見山,“你叔叔周省長,他夫人妹妹家的兒子,是個什麼樣的人?”
電話那頭的周旭明顯愣住了。
“文浩,你怎麼突然打聽起這個來了?”
“瞭解一下。”
周旭沉默了數秒,“那小子叫王磊。說好聽點是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說難聽點,那就是首都圈子裡的一個毒瘤。”
“吃喝嫖賭,無惡不作。惹過幾樁爛攤子,全是靠著家裡長輩出麵,用儘了資源才強行壓下去的。他至今冇被抓進去吃牢飯,就是個奇蹟。我們圈子裡,平時根本不願跟玩。”
朱文浩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知道了。等我回去,再細聊。”
切斷通話,朱文浩摘下耳機。
他偏過頭,看著滿臉愕然的李娟。
“母親,你聽見了。”朱文浩語調平靜。
“這就是何梅引以為傲的通天梯。”
“以利相交者,利儘則散,何梅想要攀附權貴。他們自以為抓住了天大的機緣,卻忘了評估這機緣背後的代價。”
朱文浩將車子併入主乾道,“首都的世家門第,真要結親,什麼樣的名人找不到?憑什麼平白無故看上一個省發改委副主任的女兒?”
李娟在體製內熏陶多年,此刻一點就透。她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你是說,周家根本不是看中了若冰,而是想把劉強綁在周誌文的戰車上?”
“欲先取之,必先與之。”朱文浩給出了定論,“周省長在江南省根基尚淺,需懂經濟的乾將充實班底。劉強目前在發改委,正是他極力拉攏的物件。至於婚姻,不過是個幌子。人家要的,是給那個廢人找一個能控製的人,順便拿捏住劉強的命脈。”
朱文浩目視前方,聲音沉穩。
“這世上,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文浩,你說得對。”李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彆人的選擇,與我們無關。”朱文浩將車速提了提,“父親那邊去省紀委報備的事情,應該處理妥當了。臨江市的局,已經鋪開,接下來,就看督導組怎麼去唱這出大戲。”
車子平穩地穿梭在京江市的街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