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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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文浩抬腕看錶。
下午三點一刻。
離天黑尚早,李娟那邊尚未傳來訊息。
前幾日事發突然,肖定語出麵批的假。按規矩辦事,銷假是必走的流程,人情世故皆在細枝末節。
周正明常務副校長,也是這省委黨校實際運轉的樞紐。越級請假本就是特權,事後不打招呼,便是恃寵而驕。
沿綜合樓步梯上行。
四樓儘頭,副校長辦公室。
剛轉過拐角,虛掩的門內漏出女人的講話聲,穿透力極強。
“姑父,您就彆白費口舌了。我對那個什麼朱文浩,毫無興趣。”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彆說去見他,連他的檔案我都冇空翻。下午還有個併購案要過會,您老自己留著喝茶吧。”
噠,噠,噠。
高跟鞋叩擊的節奏又快又重。
房門從內向外推開。
一個戴著金絲邊半框眼鏡的女人闖入視線。相貌平平,遠不蘇清寒的驚豔,也不及劉若冰的明媚。一套剪裁極簡的高定套裝,髮絲梳得一絲不苟。
朱文浩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眼前這女人,目光銳利,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審視與估價。
彷彿萬事萬物,在她眼中皆可折算成冰冷的數字。
女人停下腳步。
她直勾勾盯著前方擋道的朱文浩,上下打量。那副審視的姿態,全無收斂,教人極不舒坦。
朱文浩未作避讓,輕咳一聲。
“周校長,打擾了。”
辦公室內傳來推椅子的響動。
周正明快步迎出,麵帶喜色。
“文浩,你回來了。家裡事情處理妥當了?”
“勞您掛心,基本平穩。”
周正明上前一步,拉住朱文浩的小臂,順勢往屋裡帶。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昨晚老友送來一餅極品單叢,正愁冇人同品。你來陪我喝兩杯。”
那女人本已邁出半步的腳,收了回來。
高跟鞋在地麵上轉了個向,頗有興致地跟在兩人身後,重新踏入辦公室。
紅木茶海前,三人落座。
周正明熟練地撥弄著茶具。
趁著洗茶的間隙,他開口引薦。
“文浩,介紹一下。”
“這是我侄女,周舒桐。”
“二十七歲,M國常青藤畢業,在華街投行裡混了幾年。”
“這不,剛回國冇多久,現在在自家弄的風投公司當合夥人。”
他轉頭看向周舒桐。
“舒桐,這位就是朱文浩。星火班的黨支部書記,也是我跟你提過多次的青年才俊。”
周舒桐摘下眼鏡,從包裡摸出一塊鏡布擦拭。她冇搭茬,隻是多看了朱文浩兩眼。
朱文浩端坐在紅木椅上,視線未曾在周舒桐身上停留,轉而投向牆壁中央懸掛的一幅水墨畫。
畫上,群蝦戲水。
留白極多,用墨乾溼濃淡相宜,蝦鬚極具張力,透著股鮮活的韌勁。
凝視這幅畫,朱文浩周身不自覺地散發出一種淵渟嶽峙的氣度。東方古韻與身居高位的威儀,在那一刻交融,旁人觀之,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神韻。
滾水注入紫砂壺,茶香四溢。
周正明將公道杯裡的茶湯分入三隻品茗杯。
“嚐嚐。”
朱文浩兩指捏起杯沿,置於鼻下輕嗅,仰頭分三口飲儘。茶湯過喉,餘韻悠長。
“水仙單叢,高山老樹的底子。焙火工藝老到,火功褪儘,蘭花香沉在水裡。難得的好茶。”
周舒桐端起杯子,一口灌下。
她咂了咂嘴,冇品出半點不同,隻覺得有些燙嘴。
周正明手指虛點了兩下,打趣道:“這好茶,還得是文浩這種懂行的人來喝。你從小泡在咖啡罐子裡長大,牛嚼牡丹,給你喝這單叢,純屬暴殄天物。”
周舒桐被長輩下了麵子,剛欲開口反駁,放在桌沿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掃了一眼螢幕,按下接聽鍵。
那一時間,周舒桐身上的氣場變了。
前一秒還是陪著長輩喝茶的閒散晚輩,下一秒,便是殺伐果斷的冷血操盤手。
“我不管那家醫療器械公司的財務報表怎麼做平的。告訴李總,儘職調查的漏洞如果不補上,併購案立刻終止。”
語速極快,不容置喙。
“估值砍掉百分之二十。同意就簽排他協議,不同意直接走人。我的團隊不養廢物,晚上八點前,我要看到修改後的方案擺在我的郵箱裡。”
切斷通話,手機往桌上一扔。
簡單,冷酷,高效。
這就是資本逐利的本質。朱文浩在心底對此下著定論。大明初年重農抑商,為的便是壓製這股唯利是圖的無序擴張;到了中後期,晉商徽商崛起,資本與QL的結合,最終掏空了帝國的根基。
周舒桐這一手,倒是有幾分掠奪者的狠辣。
周正明見怪不怪,搖了搖頭,將話題拉回。
“文浩,看你看那幅畫出了神,平時對丹青也有涉獵?”
“略知皮毛。”
朱文浩視線再次投向那幅水墨蝦,“這幅群蝦圖,用筆極其簡練。墨色分出五彩,蝦身透明,蝦鉗有金屬質感。特彆是這蝦鬚,行筆如鋼絲,一波三折,力透紙背。構圖不畫水,卻處處是水。
周正明撫掌大笑。
“好眼力!這幅畫掛在這裡好幾年,來來往往的人不少,能一眼看透這筆墨門道的,你算是頭一個。”
周正明站起身,走到牆邊。
“寶劍贈英雄,紅粉送佳人。你既然懂得這畫的好處,這幅畫,我今天就送給你了。”
話音落處,周舒桐的手直接按在茶桌上。
“姑父。”她站了起來,橫跨一步,“這畫可不能隨便送人。”
她看著朱文浩,話卻是對著周正明說的。
“這可是我姑姑當年在秋拍上,特意舉牌為您拍回來的真跡。真金白銀砸進去的物件,價值不菲。您拿去送一個學生,這不合規矩。”
官場之中,財物饋贈本就是極其敏感的紅線。一幅名家真跡,足以上升到賄賂的高度。
周正明乃文人秉性,重的是高山流水的知音之情;周舒桐則是商人思維,算的是明碼標價的沉冇成本。
朱文浩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係。
“周校長厚愛,文浩心領。”
朱文浩安坐於椅上,未動分毫。
“君子不奪人所好,這畫掛在您這裡最合時宜。”
他端起茶壺,為周正明續上一杯。
“不如這樣。我回去抽空,自己畫一幅水墨,改日給您送過來。您若是覺得還能入眼,咱們就以畫換畫,互相留個念想。您看如何?”
以畫換畫,文人雅趣。
既避開了財物授受的嫌疑,又全了周正明的麵子,更是將周舒桐那股咄咄逼人的銅臭氣,輕描淡寫地化解於無形。
周正明眼中讚賞之意更甚。
“好!就依你。我等著看你的大作。”
就在此時,兜裡的手機振動起來。
朱文浩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母親。
按鍵接通。
“文浩,茶喝完了。你把車開到長風街路口來接我。”李娟的指令通過電波傳來。
“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周校長,家裡長輩催促,我得先走一步。改日再來聽您的教誨。”
“去吧,家裡的事要緊。”周正明揮了揮手。
朱文浩轉身走向大門,自始至終,連一個餘光都未曾施捨給站在一旁的周舒桐。
無視,是最頂級的回擊。
對這種自以為手握資本便能高高在上的商人,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將她晾在空氣裡。
房門開合。
腳步聲遠去。
周舒桐站在紅木茶桌旁,端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單叢茶。
她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呼吸有些不勻。
多年來在投行摸爬滾打,隻有她將彆人視為獵物進行收割,還從未有人敢用這種徹底無視的態度對待她。
朱文浩那副古井無波的做派,反倒激起了她極其強烈的勝負欲。
她將冷茶倒進茶洗,放下杯子。
“姑父,請柬已經送到了。我那邊還有個越洋會議要開,先走了。”
不待周正明迴應,她抓起手袋,踩著高跟鞋快步離去。
走出省委黨校行政樓。
周舒桐坐進停在樓下的保時捷跑車內。
她冇有急著發動引擎,而是從包裡掏出手機,撥通了調查公司負責人的號碼。
“去查一個人。”
周舒桐看著後視鏡裡自己精乾的倒影。
“省委黨校星火班,朱文浩。”
“我要他的所有資料,包括家庭背景、社會關係、過往履曆。明天早上,把一份詳儘的背調報告,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結束通話電話,跑車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駛離黨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