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洪放下茶杯，身體向後靠了靠，手指輕輕敲著扶手，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俊平啊，省裡的考覈，水深得很吶。光埋頭苦幹是不夠的，上麵沒人幫你說話，成績再好也可能被打折扣。”他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提及，“我記得之前跟你提過的劉總，他在省裡能量不小，跟很多關鍵部門的領導都說得上話。要是他能幫忙打個招呼，那效果可比你們自己跑斷腿都強多了。怎麼樣，劉總那邊的事情，有進展了嗎？關係處得好了，這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嘛。”
翟俊平心中冷笑，果然又繞到這上麵來了。他麵色不變，語氣依舊恭敬，卻巧妙地避開了關於劉小進的話題：“縣長，開發區的考覈成績，不僅關係到開發區自身的榮譽和發展，更是直接體現我們陵東縣經濟發展水平和政府執政能力的重要視窗。如果排名靠後，恐怕也會影響到縣裏，我知道縣長您之前在省裡工作，對省直部門非常熟悉，人脈廣闊。所以這次冒昧來請您指點迷津，看看能否請縣長出麵，幫我們開發區在省裡相關部門那裏溝通協調一下，至少混個臉熟，讓領導們在考覈時能給予一定的關注和考慮。”
他這番話，既點明瞭考覈成績與王大洪個人政績的利害關係，又捧了王大洪在省裡的人脈，同時堅決不接劉小進那個話茬。
王大洪聽著，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手指敲擊扶手的頻率微微加快。他當然聽懂了翟俊平的潛台詞，也知道翟俊平這是在用大局來“將”他的軍。他心裏有些不快，但也不得不承認翟俊平說得有道理。自己是縣長，主抓經濟，開發區要是考砸了，第一個丟臉的就是他王大洪。尤其是在他剛來陵東，急需拿出成績站穩腳跟的這個節骨眼上。
他沉默了片刻，辦公室裡的氣氛有些凝滯。
最終，王大洪輕輕哼了一聲，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點拿捏的姿態：“嗯……你說的情況，我也瞭解一些。省級考覈，確實不是小事，關係到我們陵東的整體形象。開發區是你主抓的，也是縣裏經濟發展的重中之重，我這個縣長，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樣吧，省發改委、商務廳那邊，我還有些老關係、老同事。我找個時間，打電話問一問，瞭解一下今年的考覈側重點和最新的動態，也順便幫你們開發區說說話。但是，俊平啊，”他看向翟俊平，目光帶著提醒，“關鍵還是你們自己的硬資料要過硬，材料要準備得漂亮。我能幫你們敲敲門，至於門開多大，最終還得看你們自己的真本事。”
雖然沒有得到王大洪全力支援的保證，但他鬆口答應去“問一問”、“想想辦法”，這已經算是達到了翟俊平此次來訪的基本目的。
“那就太感謝縣長了！”翟俊平立刻表現出感激的樣子，“我們一定把資料和材料做實做細，絕不拖縣裏的後腿。後續有什麼需要向縣長您彙報或者需要您協調的，我隨時再來請示。”
從王大洪辦公室出來，翟俊平深知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回到開發區，他立刻將李俊海、周峰、趙冬三人叫到辦公室佈置任務。
“考覈的事，不能等，也不能靠。我們必須主動出擊。”翟俊平看著三人，“老李，你牽頭，周主任、趙主任配合，立刻通過市發改委、市商務局、市統計局這些對口部門，想辦法跟省廳具體負責考覈的處室對接上，把拜訪時間約下來。記住，姿態要放低，禮節要周到。”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些許無奈：“該準備的彙報材料要紮實，該有的‘心意’也不能少。規矩大家都懂。雖然我不想搞這些，但眼下這個環境，別人都這麼搞，我們要是特立獨行，恐怕連門都進不去。”
李俊海在體製內沉浮多年，對這些門道早已輕車熟路，他立刻點頭：“常委，您放心。這些流程我們都熟，知道該怎麼操作，保證把事情辦妥帖。”
翟俊平點了點頭，揮揮手讓他們去辦。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心中泛起一絲無力感。他知道這是歪風邪氣，但在某些時候，這又似乎是不得不遵循的“潛規則”。要想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有時候光有實績還遠遠不夠。
李俊海等人辦事效率很高，三天後，反饋就來了。
省發改委和省工信廳那邊已經初步約好。這其中，市發改委的副主任陶國兵和市工信局的副局長劉開聖幫了大忙，這兩人都是老熟人，辦事牢靠，也不含糊，親自幫著牽線搭橋。
收到訊息的第二天，周峰、趙冬以及縣發改委主任李家榮便作為先遣部隊，提前趕往省城應天打前站。
他們的任務很明確：一是再次確認並協調好翟俊平親自拜訪省廳領導的具體時間；二是提前安排好住宿、車輛和宴請場地等後勤保障；三是儘可能多地打探一些關於考覈評委和關鍵人物的資訊。
由於縣長王大洪也提前給省發改委的老同事打過招呼，那邊的進展頗為順利。週四下午，分管考覈的副主任劉潭同意抽出時間見翟俊平一麵，並且答應了晚上的宴請。
然而，省工信廳那邊卻遇到了一些阻力。儘管也通過市局提前進行了溝通，但對接的工作人員反饋，分管副廳長孫騰飛晚上已有安排，時間排不開，隻同意白天進行一個簡短的公務會見。
週四上午，翟俊平準時趕到省發改委。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他走進了副主任劉潭的辦公室。
劉潭看起來五十歲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頗有學者型官員的氣質。他看到翟俊平，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主動伸出手：“你就是翟俊平同誌？哎呀，真是聞名不如見麵！‘河口經驗’我可是經常聽到，沒想到你這麼年輕！真是年輕有為啊！”
翟俊平連忙上前雙手握住，謙遜地回應：“劉主任您過獎了，都是組織培養，同誌們共同努力的結果。”寒暄間，他藉著身體角度的掩護，動作自然流暢地將一個早已準備好的厚實信封，從公文包裡取出，迅速塞到了劉潭辦公桌上那一疊檔案的下方。
劉潭眼角餘光似乎瞥見了他的動作，但臉上笑容不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自然而然地收回手，示意翟俊平坐下：“坐，坐。大洪前兩天跟我通過電話，他剛到下麵縣裏工作，我這個老領導，於公於私，肯定都是要支援他的。怎麼樣，你們開發區今年涉及我們發改委這邊的考覈指標，完成得如何？”
翟俊平心領神會，知道這是進入正題了。他坐直身體，將涉及省發改委考覈的地區生產總值、固定資產投資、重大專案推進等情況，言簡意賅、資料清晰地做了彙報，既突出了成績，也不迴避作為新開發區存在的短板和努力方向。
劉潭聽完後，他扶了扶眼鏡，點評道：“嗯，作為一個剛成立省級開發區，能在短時間內取得這樣的成績，相當不錯了。尤其是你們班子，有你這麼年輕的當家人，活力足，闖勁大，這就是最大的優勢。繼續保持這個勢頭，我相信，陵東開發區未來的發展前景，一定會越來越好！”
翟俊平連忙表示感謝。
又聊了幾句閑話，翟俊平注意到劉潭看似無意地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知道會見時間差不多了。他適時地站起身，誠懇地邀請道：“劉主任，感謝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指導工作。晚上我們在華清酒樓備了頓便飯，不知您能否賞光？需要我們安排車來接您嗎？”
劉潭笑嗬嗬地擺擺手：“俊平同誌太客氣了。吃飯的事，好說。接就不用安排了，我這邊有車，到時候我自己過去就行。”
“好的，那我們就恭候您大駕了。”翟俊平再次與劉潭握手，然後恭敬地退出了辦公室。
離開省發改委，翟俊平馬不停蹄地趕往省工信廳。這邊的待遇明顯冷清了不少。分管副廳長孫騰飛隻是在他到達後，出來在小型會議室見了他一麵，前後不到五分鐘。
孫騰飛身材微胖，麵色紅潤，說話中氣十足：“翟俊平同誌是吧？歡迎歡迎。你們開發區的情況，下麵處室的同誌已經跟我簡單彙報過了。我這邊馬上還有個重要的會議，具體的情況，你和我們相關處室的處長詳細對接就行。”說完，便指派了一位處長陪同，自己則轉身離開了。
翟俊平心裏明白，這是對方沒把他們當盤菜，關係沒走到位。他隻好和那位留下對接的處長又聊了二十多分鐘，詳細介紹開發區在工業產值、技術創新等方麵的情況。那位處長雖然表麵上客氣，但眼神中透露出些許不耐，回答也多是程式化的官話。
見實在聊不出什麼實質內容，也難以拉近關係，翟俊平便主動起身告辭。
此時才剛剛中午。站在省工信廳大門外，翟俊平拿出手機，撥通了縣委書記周金玉的電話。
“書記，向您彙報一下情況。”翟俊平將拜訪省發改委和劉潭副主任相對順利，以及省工信廳孫騰飛副廳長態度冷淡、關係難破的情況如實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周金玉沉吟了一下，說道：“嗯，發改委那邊順利是好事。但工信廳這邊的考覈權重也不低，尤其是工業產值、高新技術企業這些硬指標，如果他們卡一下，或者打分偏低，對我們整體排名影響會很大。這樣，你先別急，我來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通過其他渠道再做做工作。實在不行，到時候我親自過去一趟。你那邊抓緊時間，按計劃對接其他考覈部門。”
“好的，書記，有您這話我就放心了。”翟俊平心中一定。
掛了電話，翟俊平與周峰、趙冬、李家榮等人匯合，找了個安靜的餐館吃午飯。
“家榮主任，”翟俊平看向對省直部門相對更熟悉的李家榮，“你對這位劉廳長，瞭解多少？他這個人有沒有什麼喜好？為人怎麼樣？”
李家榮看了看在座的幾人，都是核心圈子的，便也說得比較直白：“常委，這裏也沒外人，我就有啥說啥。我對這位劉廳長瞭解也不算太深，但圈子裏聽過他一些傳聞。此人……一是愛喝酒，而且對酒很講究，非名酒不歡；二是據說葷素不忌，膽子比較大，屬於那種‘收錢辦事’，比較‘爽快’的型別。”
翟俊平聽完：“行，有喜好就行。怕的就是那種油鹽不進的。”他轉頭對李俊海吩咐道：“老李，晚上華清酒樓那場，酒水重新檢查一下，用年份茅台。另外，準備一個‘大信封’，‘彈藥’備充足！既然要攻，就一次拿下，不要怕花錢！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李俊海心領神會，重重地點了點頭：“明白，常委！我親自辦！”
晚上六點，華清酒樓那個熟悉的豪華包間內，一切準備就緒。酒是陳年茅台，菜是精心搭配的珍饈美味。翟俊平帶著周峰、趙冬、李家榮、李俊海早早等在門口。
六點整，劉潭果然準時出現，身後還跟著兩個分管處室的處長。劉潭的目光掃過桌上那幾瓶明顯價值不菲的茅台酒時，眼中的滿意之色幾乎不加掩飾。
“哎呀，劉主任，歡迎歡迎！”翟俊平熱情地迎上去，雙手握住劉潭的手。
“小翟常委太客氣了嘛！你們遠道而來，我們理應支援下麵市縣的工作嘛！”劉潭哈哈笑著。
眾人落座，酒宴開始。果然如李家榮所打聽的那樣，劉潭是個“酒精考驗”的戰士，而且葷素不忌。酒桌上，他談笑風生，各種段子信手拈來，勸酒詞一套接著一套，自己也是酒到杯乾，毫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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