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俊平在房間裏平復了好一會兒心情，才推門走出來。
母親見他臉色不對，又看到章森倉促離開，急忙問道：“俊平，怎麼了？你哥跟你說什麼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翟俊平看著父母關切的眼神，嘆了口氣：“爸，媽，今天章森來，是給我送錢。”
父親翟遠征一愣：“送錢？送什麼錢？”
“別人要給我送錢，他替我收了，八十萬。”翟俊平語氣平靜，卻讓父母瞬間臉色大變。
“什麼？！”翟母氣得渾身發抖，把手裏的掃帚狠狠砸在地上，“這個章森！他想要幹什麼？！”
翟俊平連忙拉住激動母親，安撫道：“媽，別激動，我已經讓他把錢退回去了。這件事我會處理，你們別擔心。”
他扶著母親坐下，看著父母：“爸，媽，以後，家裏的親戚，不管是哪一邊的，如果來找你們，要是為了上學、看病、找工作這些事情，能幫的咱們可以幫一幫。如果真有親戚家裏實在困難的，我們借點錢，甚至給點錢救急，都可以。但是，凡是涉及要專案、要工程的，全部回掉，推不掉的，你們就告訴我，我來處理。”
翟父翟母都是明事理的人，深知兒子走到今天這一步有多麼不容易。聽到兒子這番鄭重其事的交代，老兩口連忙點頭。
第二天中午，翟俊平再次撥通了錢治國的電話。
“錢總，錢退過去了嗎？”翟俊平開門見山。
“退了退了，他一大早就來把錢給我了。”
“給了多少？”
電話那頭的錢治國語氣有些尷尬：“呃……八十萬……我也不好說什麼……”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耳證實章森隻退了八十萬，翟俊平心中最後一絲對這個表哥的幻想也徹底熄滅了。他沉默了幾秒：“好，我知道了。剩下的二十萬，我下午上班轉給你。這件事，到此為止。”
下午一上班，翟俊平就前往銀行，通過櫃枱轉賬，從自己的賬戶裡轉了二十萬給錢治國。
從銀行離開，翟俊平便來到了縣委書記周金玉的辦公室。他將這件事原原本本、毫無隱瞞地向周金玉做了彙報。
周金玉聽完，臉色嚴肅起來，手指敲著桌麵：“俊平，你處理得很果斷，也很正確。這種事，沾上就是一身腥，必須快刀斬亂麻。”他沉吟了一下，補充道，“這樣，為了穩妥起見，你自己再去紀委那邊報備一下，把情況簡單說明一下，留個底，這也是保護自己。”
“好的，書記，我明白。”翟俊平點頭應下。
正事談完，周金玉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的神色，看著翟俊平：“俊平啊，這裏沒外人，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那一百萬，你就真的一點想法都沒有？這可是一百萬啊！多少人一輩子都掙不到這個數。”
翟俊平笑了笑，語氣坦然：“書記，不瞞您說，這一百萬聽起來確實不少。但我還真不缺這個錢。這些錢對我來說，確實不算太多，更不值得我拿自己的政治前途、身家性命去冒險。有些底線，一旦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周金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拍大腿：“對了！想起來了，瞧我這記性！你小子是個炒股高手！當年調查公佈你財產情況是可把大家都驚到了！怎麼，現在還在玩？”
“手上還留著一些，沒怎麼頻繁操作了。”翟俊平如實回答。
“收益怎麼樣？”周金玉來了興趣，“我今年也跟著人買了幾隻股票放在手上，平時工作忙，也沒空看。前幾天想起來看了一眼，好傢夥，虧了我大半年的工資了！真是心疼死我了！”
翟俊平心中微動，順勢說道：“我這邊收益還行。書記您要有興趣，以後可以跟著我買點，賺點零花錢改善改善生活還是沒問題的。”
周金玉一聽，眼睛一亮：“真的？說來聽聽，你都買的什麼？讓我也學習學習。”他說著，竟然直接讓開了身子，指著自己桌上的電腦，“來，你用我電腦，登入你的賬戶給我看看，我也開開眼。”
翟俊平略一遲疑，但看到周金玉確實隻是一臉好奇，便也不再推辭。他熟練地開啟炒股軟體，輸入自己的賬號密碼。
“等等！”周金玉突然湊近螢幕，開始仔細數那串代表賬戶總資產的數字，“個、十、百、千、萬、十萬、百萬……千萬？！”他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看著翟俊平，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乖乖！你你小子真是不聲不響成了千萬富翁了啊？！這也太低調了吧，難怪看不上那一百萬。好傢夥，我乾一輩子也攢不下你這一個零頭啊！”
翟俊平被周金玉誇張的表情逗笑了，連忙解釋道：“書記，我這可都是合法收入，每年領導幹部個人重大事項報告，我可都是如實填報了的，經得起查。”
周金玉也笑了起來，擺擺手：“我還能信不過你？查你幹嘛？算了算了，不看了不看了，太打擊人了，人比人氣死人啊！”他坐回椅子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行，以後我就跟你混了！。你買什麼，我就買什麼，也讓我嘗嘗跟著股神賺錢是什麼滋味！”
翟俊平笑道：“書記說笑了，什麼股神不股神的，就是運氣好點。以後我操作的時候，跟您說一聲，您跟著買賣就行。咱們小打小鬧，改善改善生活。”
“你這還叫小打小鬧？”周金玉指著電腦螢幕，哭笑不得，“趕緊的，別嘚瑟了，先告訴我，我現在手上這幾隻套牢的怎麼辦？該割肉割肉，該換倉換倉，你幫我看看，現在買什麼合適？”
翟俊平也不矯情，重新坐回電腦前，仔細看了看周金玉的持倉和當前大盤、板塊情況，然後快速操作起來，幫他將原有的股票清倉，然後買入了自己看好並持有的一隻處於相對低位的績優股。
“書記，搞定了。這隻股票質地不錯，拿著應該沒問題。到時候要賣的時候，我提前告訴您。”翟俊平操作完，對周金玉說道。
周金玉看著交易成功的介麵，心情大好，開玩笑說：“行！那我就當甩手掌櫃了！不過咱可說好了，要是虧了，我可找你報銷啊！”
翟俊平也笑著回應：“那要是虧了，咱倆一起虧，算我的！”
一番關於股票的插曲，讓兩人之間的關係在上下級之外，似乎又多了一層更私密的信任和紐帶。
......
時間悄然進入十二月，年關將近，各項工作的重心都開始向年終考覈傾斜。然而，今年對於新升格的陵東經濟開發區來說，考覈卻與往年大不相同，也讓翟俊平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開發區不再參與縣裏對鄉鎮和縣直部門的考覈，而是要直接參加全省省級園區的考覈與排名。
辦公室裡，翟俊平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看著坐在對麵的李俊海、周峰和趙冬。
“老李，你先說說，省裡這個考覈，具體是個什麼章程？核心指標有哪些？”翟俊平問道。
李俊海顯然已經做了功課，他翻開筆記本，條理清晰地彙報：“常委，根據省裡下發的考覈評價辦法，主要圍繞五大類一類指標，細分為三十二項二類指標。五大類核心指標分別是：經濟發展、科技創新、集約水平、生態環境和社會效益。具體來說，關鍵看地區生產總值、工業總產值、稅收收入、固定資產投資、實際利用外資、進出口總額、高新技術企業數量、研發投入強度、單位土地產值、能耗排放，還有新增就業人數等等。考覈由省發改委牽頭，省統計局、省商務廳、省科技廳、省自然資源廳等十幾個省直部門聯合進行，最後進行綜合打分排名。”
翟俊平聽得眉頭越皺越緊：“全是些大衙門，咱們這些核心資料，現在能預估出來了嗎？在全省大概能排個什麼位置？”
負責具體資料梳理的趙冬接過話頭：“常委，具體的年度最終資料還在覈算，但根據前三季度的情況和我們四季度的預估來看，總體還算過得去。在全省三百多家省級開發區裡，能排到中遊水平，大概一百五六十名的樣子。”
周峰補充道，語氣帶著擔憂：“如果光是硬碰硬比資料，咱們第一年升格，底子薄，能排到中遊也說得過去，縣裏市裡應該也能理解。就就怕別的開發區在‘印象分’和‘人情分’上有優勢啊。咱們初來乍到，省直機關門朝哪開都還沒摸熟，這方麵肯定吃虧。”
翟俊平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考覈從來都不隻是資料的比拚。他深吸一口氣，下達指令：“大家都是頭一回參加這種省級考覈，沒經驗很正常，但不能因為沒經驗就甘心落後。老李，你牽頭，成立一個考覈工作專班，趙主任、周主任配合，儘快把所有考覈指標涉及的資料核實、覈準，把佐證材料準備紮實，做到心中有數，手裏有牌。其他的我去想想辦法。”
第二天，翟俊平再次找到周金玉，專門彙報開發區參加省級考覈麵臨的困難和擔憂。
周金玉聽完，手指夾著煙，沉吟道：“俊平，你這個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省級考覈，水確實深。不過……”他話鋒一轉，“這事你該去多問問大洪縣長啊！他是省發裡下來的，一直在省裡做經濟工作，省直部門那些頭頭腦腦，他比我們熟絡多了！有他出麵幫忙協調溝通，效果肯定比我們自己去瞎撞要好得多。”
翟俊平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嘆了口氣：“書記，我跟您說句實話。上次跟您彙報的，他介紹的那個劉總……我一直拖著沒辦，他那邊估計看我有點不順眼。這個時候去找他，我怕……”
周金玉瞭然地點點頭，吸了口煙，緩緩說道：“我明白你的顧慮。不過，俊平啊，該問的還是要去問。王大洪是縣長，還是新來的，開發區的考覈成績，直接關係到他主抓經濟的臉麵。要是第一年就考砸了，他臉上也無光。在這種關乎全縣榮譽和他個人政績的事情上，他應該不至於因為一點私怨就故意給你使絆子，那樣顯得他太沒格局。你放心去彙報，該請示請示，該請教請教。姿態放低一點嘛！”
他頓了頓，給翟俊平吃了一顆定心丸：“當然，你這邊該做的工作要做到位。到時候如果需要我出麵，去省裡找找門路，跑一跑，協調一下，我肯定不推辭。”
有了周金玉這番話，翟俊平心裏踏實了不少。
離開周金玉辦公室後，翟俊平在走廊裡略作停頓，整理了一下思緒和表情，便轉身向樓另一頭的縣長辦公室走去。
縣長王大洪的聯絡員見到翟俊平，立刻起身問候：“翟常委，您找縣長？”
“嗯，麻煩通報一下，我有工作想向縣長彙報。”翟俊平語氣平和。
聯絡員進去請示後，很快出來：“常委，縣長請您進去。”
翟俊平推門而入，隻見王大洪正在批閱檔案，聽到動靜，抬了下眼皮，語氣不冷不熱：“俊平來了，坐吧。”手上書寫的動作並未停下。
翟俊平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耐心等了幾分鐘，直到王大洪在那份檔案上籤下名字放下筆，才開口道：“縣長，打擾您了。主要是想向您彙報一下我們開發區參加全省省級開發區考覈的情況。”
王大洪端起茶杯吹了吹氣，呷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說：“哦？考覈的事啊。怎麼，遇到困難了？”
“是的，縣長。”翟俊平無視他話裡的那點意味，認真彙報起來，“這是我們開發區升格後第一次參加省級考覈，涉及省發改委、統計局、商務廳等十幾個部門，指標體係複雜，競爭非常激烈。根據初步預估，我們的核心經濟資料在全省三百多家開發區裡，大概隻能排到中遊偏下水平。我們擔心，在省裡缺乏人脈和溝通渠道，可能會在‘印象分’上吃虧，影響最終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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