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二月。
驚蟄。春雷響,萬物長。
第一聲雷是在半夜炸開的,轟隆隆地從山那邊滾過來,把窗欞震得嗡嗡響。美誠從睡夢中驚醒,聽見雨點打在瓦片上,劈裡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頂撒豆子。她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又睡著了。第二天早上開門,空氣裡全是濕潤的泥土味,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遠處山頂的雪又退了一截,露出下麵黑黢黢的岩石和暗綠色的鬆林。
“美誠姐,你看!”小婉指著店門口。
門檻邊,青石板縫裏,鑽出了一株嫩綠的草芽。細細的,矮矮的,頂著兩片小小的葉子,像一隻剛睜開眼睛的嬰兒。美誠蹲下來,看了很久。
“這是什麼草?”小婉問。
“不知道。”美誠說,“但它活了。”
她站起身,走進店裏,開始揉麪。今天的陽光比昨天亮,風比昨天柔,連灶膛裡的火都燒得比平時旺。她一邊揉麪一邊哼歌,還是豫劇,還是聽不懂詞,但調子輕快,像春天的溪水。
白虎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把野花——不是花田裏摘的,是路邊採的。紫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小小的,擠在一起,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
“給你的。”他把花遞過來。
美誠接過花,插在櫃枱上的玻璃瓶裡。野花在晨光中搖搖晃晃,露珠還沒幹。
“今天怎麼想起採花了?”
“驚蟄。”白虎坐在老位置上,“驚蟄要開花。”
“誰說的?”
“老王說的。他說驚蟄這天,地裡有什麼花就開什麼花。我在地裡看見了這些,就采了。”
美誠端了一碗麪過來,放在他麵前。“你每天在地裡轉什麼?”
“不是地裡。是去花田的路上。麒麟天天去,我跟他一起走一段。”
“麒麟去花田,你去麵館,順路?”
“順路。”白虎低頭吃麪,嘴角翹著。
美誠沒再問。她坐在櫃枱後麵,看著玻璃瓶裡的野花,忽然想起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在三聯幫,還是一個被改造成兵器的人,沒有名字,沒有麵館,沒有野花,沒有每天來吃麪的人。一年,隻過了一年,一切都變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野花的花瓣。軟的,涼的,帶著早晨的露水。她笑了。
昆崙山腳下,花田。
驚蟄這天,黑田起得比平時早。她穿著雨靴,蹲在花田裏,一株一株地檢查。玫瑰發了新芽,嫩紅色的,像嬰兒的手指。茉莉的枝條變軟了,頂端冒出米粒大的花苞。梔子的葉子更綠了,油亮亮的,像塗了一層蠟。菜地裡,番茄苗破土而出,兩片嫩葉頂著種殼,像戴著一頂小帽子。黃瓜苗也出來了,比番茄苗高一點,葉子毛茸茸的,摸上去紮手。
“活了。”她蹲在菜地邊上,自言自語,“都活了。”
麒麟來的時候,手裏提著一個布袋。
“什麼?”黑田問。
“肥料。”麒麟把布袋放在地上,“長白山的腐殖土,上次你說好用。”
黑田開啟布袋,抓了一把,土很黑,很細,有一股森林的氣息。
“謝謝。”
“不用謝。”麒麟蹲下來,看了看菜地,“番茄活了。”
“活了。”
“黃瓜也活了。”
“也活了。”
“辣椒呢?”
“還沒出來。再等等。”
兩個人蹲在菜地邊上,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遠處的山上,雪在消融,雪水匯成細細的溪流,從山澗裡叮叮咚咚地流下來,流進花田邊的小水渠。
“麒麟,”黑田說,“你活了五千年,看過多少次春天?”
“數不清。”
“每次都不一樣嗎?”
“每次都不一樣。”麒麟說,“但這次,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這次有花田。”
黑田低下頭,看著手裏的黑土。她把土輕輕撒在番茄苗的根部,用手撫平。
“麒麟,”她說,“等番茄熟了,我給你做番茄炒蛋。”
“你說過了。”
“再說一次。”
“好。等番茄熟了,你給我做番茄炒蛋。”
黑田笑了。她蹲在菜地邊上,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曬黑的臉照得發亮。她忽然覺得,春天真的來了。不是因為驚蟄,不是因為雷聲,不是因為花開了草綠了,而是因為身邊有一個人,跟她一起蹲在菜地邊上,看番茄苗破土而出。
青石鎮,傍晚。
五位神獸又聚在院子裏了。老槐樹的枝丫上冒出了嫩芽,細細的,黃綠色的,像無數隻小小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石桌上擺著老王送來的春餅,還有一碟炒合菜,一碟醬肉,一碟甜麵醬。
“驚蟄吃春餅。”老王端著碗站在院子裏,一邊吃一邊說,“吃了春餅,一年都順當。”
“謝謝王叔!”白虎已經卷好了一個,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得像隻倉鼠。
“你慢點。”朱雀嫌棄地看著他,“沒人跟你搶。”
“春餅就得這麼吃,卷好了,一口塞,才香。”
“你那叫吃嗎?那叫填。”
“你管我。”
青龍靠在老槐樹上,手裏拿著一卷春餅,小口小口地吃著。玄武坐在石桌旁,慢悠悠地卷,卷得整整齊齊,像在做一件工藝品。麒麟從花田回來,身上還帶著泥土的氣息。
“麒麟,黑田的菜地怎麼樣了?”玄武問。
“番茄活了,黃瓜也活了。辣椒還沒出來。”
“種菜這事,急不得。”老王在旁邊接話,“該出來的時候就出來了。”
麒麟點了點頭,拿起一張春餅,捲了合菜和醬肉,咬了一口。眾人邊吃邊聊,天漸漸黑了。月亮從東邊升起來,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像一個白瓷盤子。春夜的風還帶著涼意,但已經不刺骨了,吹在臉上,柔柔的,像母親的手。
“青龍,”白虎忽然說,“春天來了,我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做什麼?”
“比如,踏青。”
朱雀噗嗤笑了。“你一個神獸,踏什麼青?”
“神獸就不能踏青了?我以前在昆崙山上天天踏青,那叫巡視領地。現在在鎮上,叫踏青。”
“那不還是走路嗎?”
“走路和走路不一樣。巡視領地是工作,踏青是玩。”
青龍笑了。“那就踏青吧。明天,去花田。黑田種了那麼多花,還沒正式去看過。”
“好!”白虎第一個贊成。
“我也去。”朱雀說。
“我也去。”玄武說。
“我也去。”麒麟說。
“那就都去。”青龍說。
月亮升到了頭頂,月光灑在院子裏,把五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老王早就回屋了,院子裏隻剩下他們五個。春餅吃完了,合菜也吃完了,醬肉隻剩下一碟油。白虎還在舔手指。
“白虎,”朱雀說,“你能不能注意點形象?”
“形象能當飯吃嗎?”
“不能,但能讓人看著舒服。”
“我又不要你看。”
“你——”
“行了行了。”青龍站起身,“明天還要踏青,早點睡。”
五個人散了。白虎走出院子,沒有回屋,而是往麵館的方向走。街上空無一人,路燈昏黃,把青石板路照得發亮。他走到麵館門口,燈已經滅了,門關著。他在門檻上坐了一會兒,看著天上的星星。驚蟄的夜,星星格外多,密密麻麻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
“白虎。”身後有人叫他。
他轉過身,美誠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套,手裏端著一碗麪。
“你怎麼還沒睡?”他問。
“聽見外麵有動靜,出來看看。”美誠把麵遞給他,“吃吧,還熱著。”
白虎接過碗,低頭吃了一口。麵還是那個味道,湯清麵白,蔥花翠綠。
“你怎麼知道是我?”
“除了你,誰會半夜坐在別人店門口。”
白虎笑了。他吃完了麵,把碗遞還給她。
“美誠,”他說,“明天我們去踏青。”
“去哪?”
“花田。黑田種的那片。你去過嗎?”
“沒有。”
“那明天去。”
美誠想了想。“明天店裏不休息。”
“關一天門。”
“小婉一個人忙不過來。”
“那你就去半天。下午回來。”
美誠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好。”
白虎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那明天見。”
“明天見。”
他轉身走了。美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她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空碗,碗壁上還殘留著麵的溫度。她笑了笑,關上門,回屋了。
昆崙山腳下,花田。
第二天,天還沒亮,黑田就起來了。她燒了水,泡了茶,把昨天蒸的饅頭熱上,又拌了兩個冷盤。今天神獸們要來踏青,她不知道該怎麼招待,隻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五個人出現在了田埂上。白虎、朱雀、玄武、青龍、麒麟,一字排開,像一道彩虹。
“黑田!”白虎遠遠地揮手,“我們來了!”
黑田站在花田邊,看著他們走過來,心裏忽然有點緊張。這是她來這裏以後,第一次有這麼多人來看她的花。
“歡迎。”她說,聲音有點小。
“哇——”朱雀走進花田,蹲下來,看著一朵剛開的玫瑰,“好漂亮。這是你種的?”
“嗯。”
“這個呢?”朱雀指著旁邊的茉莉。
“也是我種的。”
“這個呢?”梔子。
“都是。”
朱雀抬起頭,看著黑田。“你真厲害。”
黑田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從來沒被人誇過“厲害”。以前在研究所,他們誇她“高效”“精準”“無情”。現在,有人誇她“厲害”,因為她在種花。她忽然覺得,這個“厲害”,比以前的那些都好聽。
“黑田,”白虎走過來,“有吃的嗎?我餓了。”
“有。”黑田笑了,“饅頭,冷盤,茶。”
“太好了!”
五個人坐在花田邊,吃著饅頭,喝著茶,看著花。太陽越升越高,陽光照在花田上,玫瑰是紅的,茉莉是白的,梔子還是綠的,但很快也會白。蝴蝶來了,蜜蜂也來了,在花叢中忙碌著,嗡嗡嗡的,像在唱歌。
“黑田,”青龍說,“你打算一直在這裏種花嗎?”
黑田想了想。“嗯。種花,種菜,做飯。”
“不走了?”
“不走了。”
青龍點了點頭。“那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黑田看著花田,看著菜地,看著遠處自己蓋的青磚瓦房。炊煙正從煙囪裡飄出來,淡淡的,像一縷輕紗。
“是。”她說,“這裏是我的家。”
美誠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關了店門,換了身乾淨衣服,沿著田埂走過來。白虎遠遠地看見她,站起來揮手。
“美誠!這裏!”
美誠走過來,站在花田邊,看著滿地的花,愣住了。她見過花,在花瓶裡,在花店裏,在照片上。但她沒見過這麼多花,長在地裡,長在陽光下,長在春風裏,活生生的,熱熱鬧鬧的。
“好看嗎?”白虎站在她身邊。
“好看。”美誠說,“比相簿裡的照片好看。”
白虎笑了。他牽起她的手,走進花田。兩個人走在田埂上,兩邊是玫瑰、茉莉、梔子,紅的白的綠的,像走在一條彩色的河裏。朱雀在遠處喊:“白虎!你慢點走,踩到花了!”
“我沒有!”
“你差點踩到!”
“我沒有!”
美誠笑了。她握緊白虎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
“白虎,”她說,“以後每年春天,我們都來看花。”
“好。”
“每年。”
“每年。”
兩個人站在花田中間,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花叢中,交疊在一起。遠處的山還是灰褐色的,但山腰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麵嫩綠的草芽。春天真的來了。不是日曆上的春天,不是節氣上的春天,而是真正的、溫暖的、萬物復蘇的春天。
美誠蹲下來,看著一朵白玫瑰。花瓣上還有露水,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花瓣,軟的,涼的,像蝴蝶的翅膀。
“美誠。”白虎叫她。
“嗯。”
“你比花好看。”
美誠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像兩顆星星。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她問。
“剛才。”白虎說,“看見你蹲在花旁邊,就會了。”
美誠低下頭,嘴角翹了一下。她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走吧,”她說,“回店裏。我給你煮麵。”
“好。”
兩個人走出花田,沿著田埂,慢慢走回去。夕陽在他們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青石鎮,夜。
五位神獸又聚在院子裏了。今天沒在院子裏吃飯,而是在黑田的房子裏。黑田做了一大桌子菜——番茄炒蛋(番茄是鎮上買的)、拍黃瓜(黃瓜也是鎮上買的)、紅燒肉、燉雞湯、涼拌木耳、炒青菜、饅頭、米飯。擺了滿滿一桌,五個人加黑田和美誠,七個人擠在一張桌子上,熱熱鬧鬧的。
“黑田,你手藝見長啊。”白虎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裏。
“天天練,能不長嗎?”
“那倒是。美誠的麵也越煮越好了。”
美誠坐在白虎旁邊,低頭吃飯,沒接話。
“你們倆,”朱雀看看白虎,又看看美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們?”
白虎差點被紅燒肉噎住。“什麼事?”
“就是那什麼事。”
“那什麼事?你說清楚。”
朱雀笑了。“算了,不說了。吃飯吃飯。”
眾人都笑了。美誠也笑了,低下頭,繼續吃飯。白虎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她沒有抽開,也沒有握緊,就讓他握著。兩個人的手藏在桌子下麵,暖洋洋的。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春天的月亮是淡黃色的,像一塊溫潤的玉,掛在老槐樹的枝丫間。遠處,昆崙山的雪峰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五位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片土地。但他們不在山上。他們在屋裏,在飯桌前,在熱氣騰騰的飯菜旁邊,在笑聲裡。他們是這片土地的一部分。就像你,就像我,就像每一個在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人。
夜深了。美誠關上店門,擦完最後一張桌子,坐在櫃枱後麵。玻璃瓶裡的野花還開著,花瓣有點蔫了,但顏色還在。她伸出手,碰了碰花瓣,想起今天在花田裏,白虎說“你比花好看”。她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真的,但她願意相信。因為相信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門響了。她開啟門,白虎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朵白玫瑰——從花田裏摘的,還帶著露水。
“給你的。”他把花遞過來。
美誠接過花,白玫瑰在月光下泛著銀光,像一朵凝固的雲。
“白虎,”她說,“你每天這樣,不膩嗎?”
“不膩。”
“為什麼?”
“因為每天都不一樣。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不一樣,今天的我和昨天的我也不一樣。今天的花和昨天的花也不一樣。每天都不一樣,怎麼會膩?”
美誠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白玫瑰。花瓣上有一滴露水,在月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顆眼淚,但不是難過的那種。
“白虎,”她說,“明天還來吃麪嗎?”
“來。”
“那明天見。”
“明天見。”
她關上門,抱著白玫瑰,站了很久。然後她笑了,把花插進櫃枱上的玻璃瓶裡,和那些野花擠在一起。白的、紫的、黃的、綠的,熱熱鬧鬧的,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孩子。
窗外,一隻白貓蹲在牆頭,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眯成了一條線。它看著她關上門,看著她房間的燈亮起來,又熄滅。然後它伸了個懶腰,跳下牆頭,消失在夜色中。
夜還很長。但天總會亮的。春天,已經來了。
【係統提示·第三紀元·第十三章·完】
【華夏氣運值:100/100】
【民心之網能量等級:Lv.5(神話)·永續執行】
【五位守護者狀態:青龍(完好)、白虎(完好)、朱雀(完好)、玄武(完好)、麒麟(完好)】
【昆崙山‘冥府’殘餘能量:已徹底消散。】
【黑田真紀子狀態:花田進入春季生長期,菜地幼苗破土,與麒麟關係穩定。】
【美誠狀態:麵館經營正常,與白虎關係穩定,收到白玫瑰。】
【華夏大地·狀態:安寧,祥和,春意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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