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室那盞慘綠色的吊燈在院長崩潰的一瞬間徹底熄滅。
黑暗像潮水一樣無聲地倒灌進來,卻在靠近蘇哲三尺的地方被一股暗金色的光芒擋住,那是監察官轉正後自帶的“秩序領域”。
“叔……叔叔,這裏好臭,聞著像壞掉的藥水。”
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蘇哲的影子裏鑽了出來。
緊接著,一隻青灰色的小手抓住了蘇哲的風衣下擺,囡囡那張清秀卻透著股冷氣的小臉探了出來。
她的身形比在校園時縮小了一號,懷裏緊緊抱著那顆變回粉紅色的皮球,雙眼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弱的靈光。
蘇哲低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微一皺,隨後又鬆開了。
他並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意外。
在怪談世界的底層邏輯裏,囡囡是他親手簽發第一張“收容罰單”的受害者,也是他職業生涯中第一個被他從“規則死迴圈”裏強行剝離出的靈魂。
在監察局的係統認定中,囡囡此時的身份是蘇哲的**“從屬物證”**。
隻要蘇哲進入高強度的怪談場域,這種基於“因果”的繫結就會生效。
囡囡無法在現實中久留,卻能作為蘇哲影子裏的“掛件”,隨他出入任何禁區。
“讓你在局裏的後勤部待著,誰讓你跟進來的?”
蘇哲嘴上雖然在訓斥,手卻習慣性地按在囡囡的腦袋上揉了一把,
“這兒可沒老師教你寫作業,隻有想把你切成片的瘋子。”
“我……我怕叔叔一個人應付不來。”
囡囡小聲嘟囔著,懷裏的皮球發出一陣柔和的微光,勉強照亮了前方那道通往地下的暗門。
蘇哲收起那疊還帶著餘溫的紅色罰單,拎著那隻剛繳獲的“院長聽診器”,一腳踹開了暗門。
“抓壞人?那你可得看好了。接下來的這幾個,可比那教導主任和校長壞得多。”
暗門後是一道筆直向下的螺旋階梯。
牆壁不再是冰冷的磚石,而是一種類似暗紅色肉質的增生物,上麵塗滿了大量用黑色蠟筆畫出的圖案。
畫裏全是扭曲的人體,有的沒有頭,有的多出了四五條腿,而在所有扭曲畫作的最中心,畫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被無數根血色的細線束縛在十字架上。
蘇哲的腳步猛地頓住。
那畫上的男人,背影和他極其神似,但筆觸明顯更加老練、滄桑。
“那是……老爸?”
蘇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自他記事起,父親失蹤前留下的最後一張照片,就是類似的背影。
【叮!檢測到相關因果線:0號檔案】
【當前區域:地底禁閉室】
【警告:此處存在強烈的‘認知侵蝕’。除了你手中的罰單,請勿相信任何文字資訊】
階梯的盡頭,是一間加裝了三重精鋼防爆門的病房。
門牌上沒有任何數字,隻有一個手繪的圓圈,裏麵畫著一個鮮紅的“0”,看著像是一隻死死盯著來訪者的血色眼球。
還沒靠近,蘇哲就聽見門後傳來一陣陣不疾不徐的敲擊聲。
“咚……咚……咚……”
每一下都極其精準,彷彿是按著某種古老的節拍器,又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打著肋骨。
“蘇監察,你比預想中來得晚了三分十四秒。看來轉正後的行政審批流程,耽誤了你不少時間。”
一個溫和、優雅,甚至帶著一絲書卷氣息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鋼門,在狹窄的走廊裏回蕩。
蘇哲停下腳步,右手已經死死扣住了黑金鋼筆,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你認識我?”
“我不認識你,但我認識你胸口那枚徽章,以及你身上那股令人厭惡的、屬於秩序的臭味。”
門後的聲音輕笑了一聲,帶著一種淩駕於眾生之上的傲慢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所醫院的‘平賬人’。
你可以叫我——專員。
當然,在‘財務部’的編製名單裏,我的代號是‘負資產清算師’。”
“財務部的人?”
蘇哲冷哼一聲,直接翻開了罰單手冊,筆尖在虛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度。
“既然是搞財務的,那賬目應該很清楚。
這所醫院涉嫌非法集資靈魂、私設非法醫療點、虐待病患。
這筆爛賬,你是打算替院長結了,還是打算把自己也賠進去抵債?”
“罰金?”
專員的聲音裏多了一絲嘲弄,
“蘇監察,你覺得在規則已經壞死的江城,那幾張紅色的紙頭還有法律效力嗎?不如我們玩個更現實的遊戲。
這扇門後有一份你父親當年留下的親筆日記,如果你能活著推開這扇門,日記歸你。
如果你輸了,你的命……就歸財務部,用來衝抵趙守財在血色校園裏留下的那一千萬‘絕望值’壞賬。”
話音剛落,走廊兩側那肉質的牆壁突然瘋狂蠕動起來! 無數張由殘破鈔票拚湊成的人臉從牆裏鑽出,它們貪婪地尖叫著,嘴裏吐出的不是舌頭,而是帶著倒鉤的欠條,瘋狂地撕扯著蘇哲的影子。
“叔叔小心!它們在吃你的光!”
囡囡尖叫一聲,懷裏的皮球猛地炸開,化作一道粉紅色的屏障。
但那些鈔票人臉極其詭異,它們不僅在撕咬肉體,更在吞噬蘇哲係統界麵上的“職場點”!
蘇哲感覺到腦海中的係統界麵開始瘋狂閃爍,原本已經解封的執法許可權竟然在迅速變紅、鎖定。
“跟我玩經濟封鎖?搞資產凍結?”
蘇哲眼中的戾氣瞬間炸裂。
他不僅沒退,反而頂著漫天飛舞的欠條,大步衝向那扇0號大門。
他一把將“院長的聽診器”按在牆壁上,左手猛地一拍胸口,一股暗金色的血氣直接噴在了黑金鋼筆的筆尖上。
“財務部清算是吧?那老子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麽叫‘惡意破產’!”
他手中的鋼筆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眼光芒,直接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巨大的、覆蓋了整麵牆壁的交叉號。
“判定:江城第一精神病院經營主體嚴重資不抵債,邏輯鏈徹底斷裂!我作為首席監察官,現正式申請其進入‘強製破產程式’!所有債務——一律作廢清零!”
【轟——!】
一股恐怖的、帶著毀滅氣息的規則衝擊波以蘇哲為中心瞬間爆發。
那些原本囂張無比的鈔票人臉,在觸碰到“破產清零”判定的瞬間,就像是失去了信用支撐的廢紙,紛紛在慘叫聲中化為飛灰。
這就是蘇哲的打法:既然你跟我談賬,我就直接把你的金融體係給解構了。你談債務,我就宣佈破產;你談利息,我就直接把本金給銷賬。
0號病房的精鋼大門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嘎吱”一聲,在蘇哲的意誌壓製下,緩緩裂開了一道漆黑的縫隙。
一股腐朽到極致、卻又帶著某種檔案室特有的紙張氣息從門後湧出,伴隨著那個“專員”第一次失態的驚叫:
“你……你瘋了!你強行解構了副本的價值錨點?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導致這一帶的怪談邏輯永久性坍塌!”
“我隻知道,老子現在要收房了。誰擋我的道,我就讓誰破產。”
蘇哲一腳踹開殘存的門板,風衣在肆虐的陰風中獵獵作響。
門後,沒有病床,也沒有病人。
隻有一個巨大的、由無數層疊的檔案袋壘成的、透著死亡氣息的王座。
王座之上,坐著一個西裝革履、卻看不見五官,隻有臉上貼著一張“壞賬憑證”的男人。
他手裏拿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年輕的蘇哲正牽著一個男人的手。
而那個男人的臉,被一枚鮮紅的監察印章,死死地蓋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