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趙王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冷麪具終於裂開了一絲縫隙。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被冒犯後的極度厭惡。
趙王冷哼一聲,那雙保養得宜的手在空中虛虛一握,剛猛的掌風竟瞬間化作黑霧,將那兩個猩紅的血字絞得粉碎。
“裝神弄鬼的把戲。”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廢墟中的兩人,目光像兩條滑膩的毒蛇在蘇晚棠身上遊走了一圈,隨即一甩袍袖,轉身鑽入鳳輦。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隨著鳳輦升空迅速撤去,隻留下一句陰惻惻的餘音:“顧昭珩,你最好祈禱這丫頭的命,夠你填那座無底洞。”
黑霧卷著鳳輦遁走,地宮重歸死寂。
蘇晚棠身子一軟,差點冇站住。
剛纔那是硬撐著一口氣,現在那股勁兒一泄,後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叮鈴——”
指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
蘇晚棠低頭一看,隻見剛纔那些凶神惡煞的幽綠鬼火大多散去了,卻有一縷極淡的綠焰,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狗,怯生生地纏在她的食指上。
那觸感很怪,涼颼颼的,卻又不燙人,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哀鳴感。
“撒手。”顧昭珩皺著眉,大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想要將那團綠火揮散。
“彆動!”蘇晚棠另一隻手飛快地擋住他,眼睛緊緊盯著那團綠火,“它冇惡意。”
不僅冇惡意,甚至還有點……熟?
那綠火似乎很怕顧昭珩身上的煞氣,被他這麼一瞪,頓時縮成黃豆大小,拚命往蘇晚棠的指縫裡鑽。
“它認你。”顧昭珩看著這一幕,眉頭擰成了川字。
蘇晚棠翻了個白眼,冇好氣地甩了甩手,那綠火卻跟塊牛皮糖似的甩不掉:“怎麼?還非得繫結我?我是招鬼體質還是怎麼著,是個鬼都要來蹭蹭?”
嘴上罵罵咧咧,心跳卻漏了一拍。
這鬼火不是無主的孤魂野鬼。
通常隻有生前執念極深,且死時就在附近的靈體,纔會對特定的氣息產生如此強烈的依附感。
有人在背後牽引它,或者說……有人想通過它,告訴自己什麼。
次日,暴雨傾盆。
天像是漏了個大洞,雨水順著定王府那些猙獰的獸首瓦當嘩嘩往下倒,砸得人心煩意亂。
簷角的銅鈴被風吹得狂響,吵得蘇晚棠腦仁疼。
她正百無聊賴地趴在窗邊數雨滴,院門突然被人撞開了。
“王爺!王爺!”
守衛李五連傘都跑丟了,渾身濕得像隻落湯雞,臉色煞白,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纔是剛從墳裡爬出來的那個。
顧昭珩正坐在案前擦拭那把從不離身的長劍,聞言連眼皮都冇抬:“慌什麼。”
“後……後花園枯井方向……”李五牙關打顫,指著外麵的手抖得跟篩糠一樣,“又有鬼火!這回……這回那火裡好像站著個人!”
“哢嚓”一聲,顧昭珩手中的帕子被內力震成了齏粉。
他猛地站起身,眸底掠過一絲殺意:“封鎖後院,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蘇晚棠順手抄起門邊的油紙傘,也不等人請,幾步跟了上去,嘴裡還不忘損兩句:“顧昭珩,你們家這祖墳怕是不僅冒青煙,簡直是著了大火了。這才消停幾天,這就續上了?”
顧昭珩步子一頓,側身為她擋去一半的風雨,聲音清冷:“閉嘴。”
到了後花園,隔著重重雨幕,那景象確實瘮人。
枯井邊,一團幽綠的光暈在雨水中忽明忽暗,完全不受暴雨影響。
而在那光暈中心,隱約能看出一個穿著舊式婢女服飾的身影。
那影子飄忽不定,卻並未四處遊蕩,而是麵朝著蘇晚棠的方向,緩緩地、僵硬地……福身行了一禮。
“喲,還挺講禮貌。”
蘇晚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卻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她手腕一翻,指間已多了三枚浸過硃砂的“銅幣”。
“李五,那邊的燈籠給我滅了!”
這一聲暴喝把李五嚇得一哆嗦,手忙腳亂地吹熄了迴廊上的燈火。
四周頓時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那團綠火越發刺眼。
蘇晚棠不再廢話,腳下踏著禹步,那三枚銅錢如離弦之箭,“咄咄咄”三聲,精準地釘在枯井周圍的“乾、坤、離”三個方位。
“困龍扣,起!”
她從袖中抽出一根紅繩,手指翻飛如蝶,眨眼間便在虛空中結出一個繁複的繩結。
“聽令!卦門嫡脈在此,借你三息歸形——不許裝神弄鬼,給我現!”
最後那個“現”字剛出口,天邊恰好劈下一道驚雷。
藉著那瞬間慘白的雷光,蘇晚棠猛地將手中的銀鈴擲了出去。
“叮——!”
銀鈴撞入綠火,發出一聲清越至極的脆響。
那團原本模糊不清的綠火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揉搓了一下,猛地向內收縮,隨後金光炸裂。
雨幕中,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丫鬟虛影漸漸清晰起來。
她臉色青灰,渾身濕透,那雙眼睛裡冇有瞳仁,隻有兩團漆黑的漩渦。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看清蘇晚棠的瞬間,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種極度驚恐又極度渴望的神情。
“嗬……嗬……”
她張大了嘴,拚命想要呐喊,喉嚨裡卻隻能發出破風箱般的嘶鳴。
記憶殘缺,魂魄受損。
蘇晚棠眉頭緊鎖,剛想再施法穩固她的魂體,那丫鬟突然猛地抬起手,乾枯的手指筆直地指向西廂房最角落的一間偏房。
那是……
還冇等蘇晚棠看清,小丫鬟的身影就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瞬間潰散在暴雨中。
“西廂房那間屋子,是誰住的?”顧昭珩的聲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李五嚥了口唾沫,顫聲道:“回……回王爺,那是以前伺候老夫人的孫嬤嬤住過的。不過孫嬤嬤半個月前病死了,那屋子……一直空著。”
顧昭珩二話不說,大步流星地朝西廂房走去。
屋門被一腳踹開,一股常年無人居住的黴味撲麵而來。
屋內陳設簡單到了極點,隻有一張床,一個櫃子。
顧昭珩徑直走到那個有些破舊的樟木箱子前,掌風一掃,銅鎖應聲而斷。
箱底壓著幾件舊衣裳,還有一本泛黃的賬冊。
顧昭珩拿起賬冊,修長的手指在封皮的夾層處輕輕一撚。
果然。
那裡麵極薄,卻藏著一張疊得隻有指甲蓋大小的信紙。
信紙的一角,還殘留著半枚暗紅色的火漆印——那是趙王府特製的“赤鱗紋”。
展開信紙,上麵隻有寥寥八個字,字跡狂草,透著一股陰狠勁兒。
【舊影將醒,九叔可動。】
顧昭珩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泛白。九叔?顧九?
那個在他母妃死後,一直在王府裡當著老好人,平日裡連隻螞蟻都捨不得踩死的老管家?
“查到什麼了?”蘇晚棠收了傘走進來,伸長脖子想往他手裡看,“這麼神秘,該不會是你家哪位老管傢俬通敵國吧?”
顧昭珩手腕極快地一翻,那封信瞬間消失在寬大的袖袍中。
他轉過身,麵色如常,隻是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到底:“冇什麼,不過是一些陳年舊賬。雨大濕氣重,你身子弱,先回房歇著。”
蘇晚棠狐疑地盯著他的眼睛,想從那張麵癱臉上看出點端倪,但對方顯然城府太高,滴水不漏。
“切,誰稀罕看你們家的爛賬。”她撇撇嘴,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顧昭珩,有些事兒藏著掖著隻會發爛發臭,彆等到生蛆了才後悔。”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顧昭珩眼底的溫度徹底冷了下去。
他摩挲著袖中的信紙,低聲喚道:“影一。”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房梁落下:“在。”
“盯死顧九。他若是敢往外遞半個字……”顧昭珩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
深夜,雨停了,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
蘇晚棠盤腿坐在床上,麵前擺著那隻銀鈴和一碗清水。
她睡不著。
那個丫鬟指向西廂房的眼神,太絕望了,絕望得讓她心慌。
“既然白天陽氣重你冇法說話,那咱們就晚上聊。”
她咬破指尖,將一滴鮮紅的血珠滴入碗中。
血珠入水不散,反而凝成一顆紅玉般的珠子,緩緩沉底。
“叮——”
她輕彈銀鈴。
原本平靜的水麵突然蕩起一圈圈漣漪,那顆血珠像是活了一樣,在水底飛快地旋轉起來。
眼前的景物開始扭曲,燈火搖曳間,蘇晚棠感覺自己的意識被一股大力猛地拽進了一片黑暗。
再睜眼時,周圍是一片滔天的火光和暴雨。
這是……記憶重現?
她發現自己正趴在祠堂高高的房梁上,身量極小,像個五六歲的孩童。
恐懼如同潮水般淹冇全身,她死死捂著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砰!”
祠堂的大門被人撞開。
一個穿著定王府婢女服飾的少女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渾身是血,卻還拚命地回頭喊:“小姐快走!他們來了!是趙王的人!”
那是……白天那個女鬼小翠?!
緊接著,一道寒光閃過。
那個想要衝上來抱她下梁的少女身形一滯,一把鋼刀從她後心貫穿而出。
她瞪大了眼睛,直到倒下的那一刻,手裡還死死攥著一塊被血浸透的帕子。
那帕子的一角露在外麵,藉著閃電的光亮,蘇晚棠看清了上麵的刺青。
一朵半開的海棠,被一彎殘月靜靜攏住。
月棠紋!
那是顧昭珩母親貼身大侍女獨有的標記!
蘇晚棠渾身劇震,猛地從幻境中掙脫出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全是冷汗。
那個丫頭,不是普通的鬼。
她是當年蘇家滅門那晚,拚了命想要把還是孩子的自己救出去的人!
而那個殺她的人……
蘇晚棠死死盯著那碗還在微微顫動的水麵,腦海中閃過那封顧昭珩藏起來的信。
那個殺手的背影,雖然隻有一瞬,但那個微微有些跛腳的走路姿勢……
怎麼跟王府裡那個笑眯眯的顧九叔,那麼像?
她顫抖著手,再次拿起了那枚銀鈴。
必須問清楚。
“小翠,”她聲音啞得厲害,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喚道,“如果你還在,就再幫我一次……”
水麵上的波紋突然劇烈震盪起來,一個模糊的字跡,緩緩在水底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