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字跡在水中晃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扯碎了,又艱難地拚湊在一起。
蘇晚棠屏住呼吸,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直到那殷紅的血色終於定格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守字
還冇等她這口氣鬆下來,那碗水突然“在此刻”沸騰起來,一股極寒的陰氣順著碗沿爬上了蘇晚棠的手臂。
她暗道一聲“不好”,反手抓起桌上的剪紙小人,大喝一聲:“路借陰陽,紙身寄魂,進!”
一道灰撲撲的虛影被硬生生從水碗裡扯了出來,一頭撞進那巴掌大的紙人裡。
原本死氣沉沉的紙人,關節處突然發出“哢吧哢吧”的脆響,僵硬地立了起來。
它冇有五官,那張慘白的紙臉上卻透出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悲慼。
“冇……冇得救……”紙人發出的聲音像是兩片砂紙在摩擦,斷斷續續,卻聽得真切,“那天晚上……我想去報信……我看見……看見九叔把那封信……燒了……”
蘇晚棠心頭一跳,顧九?
那個見誰都笑嗬嗬,恨不得把腰彎到地裡的老管家?
“他推我……推我下井……”紙人劇烈顫抖起來,彷彿正經曆著溺斃的痛苦,“他說……我不該知道……不該知道‘聽世鑰’就藏在侯府……那是……那是給死人用的鑰匙……”
“聽世鑰?”蘇晚棠眉頭緊鎖,這名字聽著怎麼這麼耳熟?
還冇等她細問,房門被人一把推開。
顧昭珩帶著一身未散的寒氣大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臉菜色的李五。
“問出來了?”顧昭珩看了一眼桌上那個詭異扭動的紙人,麵上波瀾不驚,隻有在此刻微微收緊的下頜線暴露了他的情緒。
“算是吧。”蘇晚棠指了指那個紙人,“你家那個慈眉善目的九叔,原來是個深藏不露的劊子手。為了把名為‘聽世鑰’的玩意兒,親手把你孃的貼身丫鬟填了井。”
顧昭珩聞言,眼中寒芒乍現,冷笑一聲:“果然是他。”
他轉身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語氣森然:“剛纔李五依計行事,假裝醉酒在迴廊撞了他一下。這老東西身手倒是利索,扶人的時候袖口露了一截黃紙出來。”
李五在一旁接話,聲音還有點抖:“蘇小姐,我看清了,那是‘啟魂·召舊·血引’符!這種陰毒的玩意兒,我在死人堆裡都冇見過幾次。”
“血引符?”蘇晚棠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壞了!這不是簡單的sharen滅口,他在養陣!快,帶我去枯井!”
雨夜的後花園,泥濘不堪。
幾個侍衛揮著鐵鍬,在枯井邊瘋狂挖掘。
顧昭珩撐著傘站在一旁,傘麵微微傾斜,大半遮在蘇晚棠頭頂,自己半邊肩膀卻被雨水打得濕透。
“挖到了!”
坑底傳來一聲驚呼。
隨著一筐筐淤泥被吊上來,在此刻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那不是什麼財寶,而是七具小小的骸骨。
每一具骸骨的脖頸上,都掛著一枚生鏽的銅牌,上麵刻著同一個字——“守”。
蘇晚棠蹲下身,也不嫌臟,隨手撿起一塊銅牌,指尖在上麵那個“守”字上細細摩挲。
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順著指尖直沖天靈蓋。
“好大的手筆。”她隨手將銅牌扔回坑裡,拍了拍手上的泥,“這是百年前失傳的‘守魂院’祭法。顧昭珩,看來惦記你這條命的人,比我想象的還要多。”
她從懷裡掏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喚魂錄》,藉著燈籠的光飛快翻了幾頁,臉色愈發蒼白:“這不是普通的怨井,這是趙王在複刻‘千燈共魂陣’!這七個孩子是陣腳,也就是‘副陣’。他想用這些舊仆的執念當燃料,點燃主燈,好徹底動搖你的命格根基!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心悸氣短,運氣還特彆背?”
顧昭珩抿了抿唇,冇說話,算是預設。
就在這時,井底突然幽光大盛。
七團幽綠的鬼火像是受到了什麼召喚,緩緩升騰而起,在半空中竟然排列成了北鬥七星的形狀,勺柄直指顧家祠堂的方向。
“他在起陣!”蘇晚棠厲喝一聲,“走!”
夜色下的祠堂,像一頭蟄伏的巨獸。
蘇晚棠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小廝短打,貓著腰躲在祠堂外的老槐樹上,透過窗欞的縫隙往裡看。
祠堂內燭火通明,卻透著一股慘綠。
顧九叔正跪在顧母的靈位前,手裡握著一把匕首,正往碗裡放血。
他那張平日裡謙卑的臉,此刻扭曲得有些猙獰,嘴裡唸唸有詞:“主子啊……您彆怪老奴狠心……您臨終前冇等到那個人,心有不甘……老奴找到了辦法……隻要集齊十三名忠仆之魂,就能喚醒您殘留的意誌……哪怕是逆天改命,我也要讓您歸來!讓那個負心漢看看!”
蘇晚棠聽得頭皮發麻。
這老頭瘋了。
這哪裡是投敵那麼簡單,這分明是想複活顧母!
可這種邪術,一旦失控,召回來的根本不是人,而是隻知道殺戮的凶煞!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必須阻止他。”顧昭珩的聲音極低,就在她耳邊響起。
他此時也換了一身夜行衣,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
就在兩人準備動手的瞬間,蘇晚棠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滾燙的灼燒感。
她低頭一看,掛在脖子上的玉牌竟然亮了起來,上麵的銀鈴卦紋像是活了一樣,緩緩流轉。
與此同時,顧昭珩腰間的“定心玨”也發出一聲清脆的嗡鳴,兩塊玉佩隔著幾尺距離,竟然產生了某種奇特的共鳴。
蘇晚棠的腦海中猛地炸開一道白光。
恍惚間,她彷彿看到了一百年前的景象。
也是這樣一個雨夜,兩個看不清麵容的女子並肩站在一口井前。
左邊的女子手持一盞燃燒著金色火焰的燈,右邊的女子手裡握著一隻青銅鈴鐺。
“雙鑰合契,天門可啟。”
那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穿透了百年的時光,重重地砸在蘇晚棠的心口。
畫麵轉瞬即逝,蘇晚棠回過神來,隻覺得後背全是冷汗。
她看向身邊的顧昭珩,發現對方也是一臉震驚,顯然也看到了同樣的畫麵。
那兩枚玉佩上的光芒漸漸收斂,但在暗處,原本互不相乾的花紋,竟然拚湊成了一把完整的鑰匙圖案——
一半在她的玉牌上,一半在他的定心玨裡。
“所以……”蘇晚棠嚥了口唾沫,感覺嘴裡發苦,“咱們倆這一路打打殺殺,不是巧合,是早就被寫進劇本裡的工具人?這所謂的‘聽世鑰’,根本就是咱們倆身上的東西?”
顧昭珩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剛想說什麼,祠堂裡的顧九叔突然怪叫一聲,一口黑血噴在了靈位上。
“誰?!誰在那裡!”
顧九叔猛地轉頭,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全是血絲,死死地盯著窗外。
“撤!”
顧昭珩反應極快,一把攬住蘇晚棠的腰,足尖一點,整個人如大鵬展翅般掠向夜空。
幾枚毒鏢貼著他們的腳底釘在樹乾上,瞬間冒起一股黑煙。
回到廂房,蘇晚棠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癱軟在椅子上。
今晚的資訊量太大,撐得她腦仁疼。
顧九叔的瘋狂、那七具孩童骸骨、詭異的千燈陣,還有那兩塊莫名其妙產生共鳴的玉佩……
這一切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她和顧昭珩死死地罩在裡麵。
“早點休息。”顧昭珩站在門口,並冇有進來,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
蘇晚棠擺擺手,連吐槽的力氣都冇了:“知道了,王爺慢走不送。”
房門合上,屋子裡重新陷入死寂。
蘇晚棠強撐著洗漱完,爬上床,將被子裹得緊緊的。
身體雖然疲憊到了極點,但精神卻莫名地亢奮。
閉上眼,全是那七團排成北鬥七星的鬼火,還有那個紙人淒厲的哭訴。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間,她感覺周圍的空氣變得濕冷起來。
一股熟悉的、帶著泥腥味的水汽,慢慢滲進了她的夢境。
“蘇小姐……”
一聲幽幽的歎息,在床頭極近的地方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