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可怡把電腦轉了過來。
螢幕上是一張股權結構圖，密密麻麻的線條像蛛網一樣，向四麵八方延伸。
“斯泰格集團的控股方，是瑞士的伯格魯恩控股。這家控股公司的背後，是伯格魯恩家族，這是瑞士最古老的私人銀行家族之一。”
“這個家族控製著三家瑞士私人銀行、兩家盧森堡的影子基金，還有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投資公司。”
說著，韓可怡用滑鼠在螢幕上畫了一個圈。
“重點在這裏。伯格魯恩控股的董事長，叫弗裡德裡希·伯格魯恩。這個人今年七十三歲，在瑞士商界呼風喚雨五十年。他控製的不隻是斯泰格，還有歐洲十幾家工業企業的股權。”
姚文青湊近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這個結構……典型的離岸多層巢狀。每一層都是不同的司法管轄區，想要穿透到底，需要同時協調瑞士、盧森堡、開曼三個地方的法律程式。”
“沒錯。”韓可怡點頭，
“而且這還隻是明麵上的，我懷疑在更底層，還有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陳昊看著那張股權結構圖，沉默了好一會。
然後轉頭看向洛毅封：
“毅封，如果我們要在德國跟斯泰格打一場商戰，法律層麵的突破口在哪裏？”
洛毅封翻開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德文，和英文的法律條文摘要，慢條斯理徐徐說道，
“我研究了歐盟和德國的相關法律，有三個可能的突破口。”
“第一，反壟斷。如果能證明斯泰格聯合客戶集體違約，那就構成了壟斷行為。歐盟的反壟斷罰款非常狠，最高可以達到公司全球營收的10%。
但問題是證據……我們需要拿到那些協調會議的內部通訊記錄，或者證人證詞，這點很難。”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洛毅封稍稍停頓了下，繼續說道，
“第二，專利訴訟。斯泰格起訴赫爾曼侵犯專利權，如果我們能證明那些專利是無效的……
比如，它們是基於赫爾曼的早期技術申請的，就可以反訴專利無效。這需要非常專業的技術鑒定，而且德國的專利訴訟週期很長，通常要兩到三年。”
對方說的這兩種方法，都不太適用於當下的赫爾曼，陳昊不由開口問道，
“毅封，還有沒有第三種可能？”
洛毅封遲疑了下，慢聲回道，
“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跨境資本監管。”
“具體怎麼說？”
“斯泰格背後的資金涉及瑞士、盧森堡、開曼等多個司法管轄區。”
如果我們能向德國的聯邦金融監管局舉報，指控這些資金涉及洗錢或者逃稅，就有可能觸發監管調查。這需要非常精準的財務資料支撐……小可這邊，能不能拿到？”
話畢，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韓可怡。
她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下，緩緩說道，
“資料層麵……我倒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而且德國的網路安全法很嚴，我不能像在國內那樣……”
她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陳昊搖了搖頭。
“不要冒險。我們在德國的每一步，都必須合法合規。這裏不是國內，我們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這裏。”
他站起身，在房間裏踱了幾步。
“毅封說的三個突破口，都需要時間。但詹妮的公司，恐怕撐不了那麼久。”
他停下腳步，看向詹妮。
“詹妮，赫爾曼的核心競爭力到底是什麼？”
詹妮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超高精度機床的製造工藝。我們在主軸轉速、熱變形控製、納米級定位精度這幾個關鍵指標上，比斯泰格至少領先三到五年。這不是錢能買來的，是四十年的技術積累。”
“這些技術，有沒有申請專利？”
“大部分申請了。但最核心的幾個工藝，我父親沒有申請專利，而是作為商業秘密保護。他說過一句話——‘專利是公開的，但手藝是關起門來的。’”
陳昊的眼眸驟然一縮，很快想到什麼，忙追問道，
“也就是說，斯泰格挖走的技術團隊，帶走的隻是表麵上的技術檔案。真正的核心技術，還在赫爾曼手裏？”
詹妮點頭，嘴角浮起一絲驕傲的笑意。
“對。那幾個核心工藝的完整引數，隻有我父親知道。他病倒之前，把所有資料都加密儲存在一台不聯網的電腦裡，密碼隻有他知道。”
“你父親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詹妮的表情暗了暗。
“人在瑞士的醫院裏。醫生說是過度勞累引發的中風，恢復得很慢。現在能說話，但思維不太清晰，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
陳昊沉默了片刻，當即做了一個決定：
“詹妮，我需要見你父親。”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韓可怡率先反應過來：“你瘋了？！老爺子中風了，思維都不清晰，你見他有什麼用？”
陳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看向詹妮。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唐突，但有些事情，隻有你父親能告訴我。”
詹妮看著他，猶豫了很久。
無奈之下，她點了點頭。
“行吧，我來安排。”
同一時間，斯圖加特。
斯泰格集團德國總部，頂層辦公室。
一個頭髮花白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斯圖加特的城市全景。
他的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藍色西裝，袖口的袖釦是純金的，上麵刻著伯格魯恩家族的徽章。
他叫卡爾·馮·哈根，斯泰格集團的CEO。
在德國商界，馮·哈根是一個讓人又敬又畏的名字。
他的家族在普魯士時代就是工業巨頭。
二戰之後失去了大部分資產，但靠著鋼鐵般的意誌和精準的商業嗅覺，硬是在廢墟上重建了一個商業帝國。
他今年六十四歲，在斯泰格集團掌舵了二十年。
這二十年裏，他吞併了七家競爭對手，把斯泰格從一個中等規模的德國本土企業，打造成了歐洲精密製造領域的霸主。
現在，他盯上了赫爾曼工業。
敲門聲響起。
“進來。”
一個三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緩步走了進來。
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頭髮向後梳得油光鋥亮，嘴角掛著一絲玩世不恭的笑意。
“馮·哈根先生，赫爾曼那邊有訊息了。”
馮·哈根沒有轉身，隻是淡淡地問：“貸款批了？”
“批了，但有條件。”年輕男人把一份檔案放在辦公桌上，
“德意誌銀行那邊給出了10.5%的利率，十八個月的期限。優先購買權的條款沒有動。”
馮·哈根轉過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檔案掃了一眼。
“10.5%……比我們預期的低了一個點。克勞澤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不是克勞澤的問題。”年輕男人頓了頓，
“是赫爾曼那邊來了一個外人。”
“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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