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澤的目光移到陳昊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陳先生？華夏人？”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審視。
“對。”
陳昊伸出手，用英語說道，
“幸會，克勞澤先生。”
他的英語不算流利，但發音標準，足夠應付商務場合。
克勞澤微微挑眉，顯然沒有預料到眼前這個華夏人竟然會說英語。
他握住陳昊的手，力度適中。
“請進。”
會議室很大，長條形的橡木桌能坐下二十個人。
靠牆的位置擺著一排顯示器，螢幕上跳動著各種金融資料。
克勞澤坐在主位，他的左右兩側各坐著兩個人。
一個看起來像是法務，另一個則是風險控製部門的analyst。
詹妮和陳昊坐在對麵。
“安妮斯女士。”克勞澤翻開麵前的檔案，開門見山，
“關於貴公司的貸款申請，我們銀行已經做了全麵的評估。下午發您的條款，是我們的最終方案。”
詹妮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克勞澤先生，我理解銀行的風險控製要求。但11.5%的利率，對於一筆有核心專利作為抵押的貸款來說，是不是太高了？赫爾曼的信用評級一直是A級，即使最近遇到了困難……”
“安妮斯女士。”
克勞澤打斷了她，語氣溫和但堅定，
“恕我直言，貴公司目前的狀況，已經不再適用之前的信用評級。”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紙，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們的內部評估報告。赫爾曼工業目前的現金流為負，過去三個月的營業收入下降了62%，核心技術人員流失率超過40%，並且麵臨著三起專利訴訟和五起客戶違約索賠。”
說著，目光掠過陳昊，落在詹妮身上，
“在這種情況下，任何一家銀行給出條款，都不會比我更優厚。”
詹妮的手指在桌麵下攥緊了。
陳昊開口了，不疾不徐。
“克勞澤先生，我能不能請教一個問題？”
克勞澤轉看向他，微微點頭。
“你們給出的條款裡，有一條關於專利優先購買權的規定。我很好奇，為什麼德意誌銀行會在一筆普通的抵押貸款中，加入這樣一條非標準的條款？”
克勞澤的表情沒有變化。
“這是風險控製部門的建議。考慮到赫爾曼工業的核心價值在於其專利組合，如果未來出現違約，我們需要確保這些專利能夠以合理的價格快速變現。優先購買權的設定，可以提高資產的流動性。”
“合理的價格？”陳昊微微一笑，
“條款裡寫的‘指定第三方’，這個定義是不是太寬泛了？任何在精密製造領域有收購意向的合法實體……這意味著，如果赫爾曼違約，你們可以把專利賣給任何人，其中也包括斯泰格集團……”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克勞澤摘下眼鏡，慢條斯理地擦了擦鏡片，然後重新戴上。
“陳先生，我理解您的擔憂。但我要強調一點，德意誌銀行是一家獨立的金融機構，我們的所有決策都是基於風險控製和商業利益的考量。我們不站隊，不參與客戶的商業競爭。”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至於斯泰格集團……我隻能說，他們確實是我們銀行的長期客戶。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會偏袒任何一方，商業，就是商業。”
陳昊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那我換一個問題。”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張摺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份銀行對賬單的影印件。
克勞澤低頭看了一眼，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這是什麼？”
“這是斯泰格集團，在瑞士聯合銀行的一個賬戶流水……當然，是合法渠道獲得的資訊。”
陳昊的語氣平淡，不帶一絲表情。
“過去六個月，斯泰格集團從這個賬戶，向三個不同的離岸公司轉移了總計四千七百萬歐元。而這三家離岸公司，在過去三個月裏，恰好收購了赫爾曼工業的兩家核心供應商，和一家專利代理機構。”
說著，他緩緩抬頭看向克勞澤，目光平靜。
“克勞澤先生，您是銀行業的老前輩。您覺得，這是巧合嗎？”
克勞澤沉默了。
他身後的法務和風控analyst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過了好一會，克勞澤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幾分。
“陳先生，我不清楚您從哪裏得到這些資訊，也不便評論斯泰格集團的商業行為。但我可以告訴您一件事……”
他合上麵前的檔案，摘下眼鏡，直視陳昊，
“這份貸款條款，不是我能決定的。是銀行的風險委員會投票通過的。而風險委員會的七名成員中，有四名與瑞士的私人銀行有業務往來。”
他的語氣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微妙的坦誠，這是在此之前的談話裡未曾出現的。
“我能做的，是把利率降到10.5%，把貸款期限從一年延長到十八個月。”
頓了頓，繼續道，
“但優先購買權的條款，我隻能說，很抱歉，我動不了。”
詹妮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10.5%？”
克勞澤點頭：“這是我許可權範圍內的最大讓步。”
陳昊看了詹妮一眼，然後轉向克勞澤。
“克勞澤先生，謝謝您的坦誠。我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
克勞澤站起身，伸出手。
“當然，但請儘快。安妮斯女士，時間不等人。”
握手的時候，他的目光在陳昊臉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走出德意誌銀行大樓時，法蘭克福的天空飄起了細雨。
詹妮站在門口，仰起頭，讓雨絲落在臉上。
“10.5%……還是太高了。但至少，能撐十八個月。”
陳昊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他還在想克勞澤最後那句話——
“風險委員會的七名成員中，有四名與瑞士的私人銀行有業務往來。”
這不是一個銀行的問題。
這更像是……一張網。
一張讓人難以察覺的網……
回到酒店，陳昊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房間。
洛毅封坐在書桌前，攤開了筆記本。
姚文青靠著窗檯，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韓可怡盤腿坐在床上，電腦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詹妮坐在陳昊旁邊的沙發上，狀態比下午好了些，但眉宇間的疲憊依舊揮之不去。
陳昊把下午談判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然後看向韓可怡。
“小可，傑克給你的網路節點資料，你分析了嗎？”
韓可怡從螢幕上抬起頭，表情難得地認真。
“分析了。德國這邊的網路環境比國內複雜得多，資料保護法規太嚴，很多資訊都鎖得死死的。”
“不過……我順著斯泰格那條線往下挖，挖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話音剛落，眾人紛紛抬眸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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