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妮聽到這個問題，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茶杯。
“客戶……是最讓我寒心的部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赫爾曼做了四十年的生意，跟歐洲幾乎所有的頂級汽車製造商、航空航天企業都有合作。這些關係，是我父親用一輩子攢下來的。我以為，至少這些老朋友會站在我們這邊。”
她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苦澀。
“結果呢？斯泰格那邊放出風聲，說赫爾曼即將破產清算，讓客戶們‘慎重考慮合作風險’。然後，三家最大的客戶——
德國的巴伐利亞汽車、法國的空中航天、意大利的超級跑車製造商——幾乎在同一時間發來瞭解約函。”
“同一時間？”
洛毅封敏銳地捕捉到了關鍵詞。
“對，同一時間。”詹妮點頭，
“我後來查了，這三家客戶的採購負責人，在過去半年裏都跟斯泰格的高管吃過飯。沒有直接證據，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姚文青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這在商業競爭中叫‘協同行為’。如果能證明斯泰格在背後協調這些客戶統一行動，那就構成了壟斷行為。歐盟的反壟斷法，比國內的要嚴得多。”
詹妮看了他一眼，露出一個疲憊的笑容：
“姚大總監，這個我查過。但問題是，沒有證據。那些飯局被包裝成了‘行業交流’，郵件裡沒有任何實質性內容，電話都是用私人號碼打的。斯泰格在這個行業裡混了一百多年，他們比誰都清楚紅線在哪裏。”
房間裏沉默了幾秒。
陳昊一直沒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等詹妮把話說完，他才開口，聲音很輕。
“你剛才說，最後一筆貸款？”
詹妮點了點頭，臉上的疲憊又重了幾分。
“對。德意誌銀行，下午三點。如果這筆貸款批不下來，赫爾曼的現金流……撐不過這個月底。”
“多少？”
“兩億歐元。”
陳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微微頷首，像是在心裏默默記下了一個數字。
“結果呢？”
詹妮沉默了兩秒，然後從西裝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茶幾上。
那是一封德文信函，抬頭是德意誌銀行的企業客戶部。
洛毅封接過去，快速瀏覽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有條件批準……”他低聲翻譯著關鍵段落，
“年利率11.5%，要求赫爾曼以全部核心專利作為抵押，並且……斯泰格集團享有專利的優先購買權？”
最後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房間裏所有人都愣住了。
韓可怡的智商很高，在過去很多時候，她隻是不想說話搭理罷了，但在詹妮這件事情上，卻是比誰都較真。
當場，她第一個炸了，非常罕見的動了情緒，心裏直想罵娘，
“什麼玩意兒？！優先購買權？那不是等於把專利拱手送給斯泰格嗎？隻要他們還錢，專利就歸他們了？！”
眾人詫異地紛紛看向韓可怡。
“你們不要看我，好好說正事！”
韓可怡不好瞪別人，隻好狠狠地瞪了陳昊一眼。
陳昊把頭扭到一側，假裝沒看見。
跟著洛毅封把目光放回信函，繼續往下看，臉色卻是越來越沉，嚴肅的表情道，
“不止如此。條款裡還規定，如果赫爾曼在貸款期間出現任何一次逾期還款，德意誌銀行有權立即將專利出售給‘指定第三方’——
而這個‘指定第三方’的定義，在附錄裡寫得很清楚，任何在精密製造領域有收購意向的合法實體。”
他合上信函，看向陳昊。
“這就是一份精心設計的毒藥合同。表麵上是貸款，實際上是斯泰格通過德意誌銀行，逼赫爾曼把核心專利交出來。”
詹妮靠在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但如果沒有這筆錢，公司連下個月的工資都發不出來。斯圖加特工廠的兩千三百名工人，他們的家庭靠這份工資活著。”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吊燈，聲音平靜得像是已經接受了什麼。
“我今天下午去談，就是想看看有沒有修改條款的空間。但說實話……希望不大。負責這筆貸款的德意誌銀行副總裁，跟斯泰格的CEO是大學同學。”
房間裏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陳昊站起身，走到窗邊。
美因河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幾艘遊艇緩緩駛過，甲板上的遊客舉著香檳杯，笑聲隱約可聞。
河對岸，法蘭克福的金融區矗立著一排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
德意誌銀行的總部就在其中，那座黑色的雙子塔，在陽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
他轉過身，看著詹妮，認真道。
“實在不行，缺多少資金，我這邊先出。”
詹妮先是微微一愣，然後連連搖頭，“不行不行，公司目前是死是活還不清楚，我不能讓你白白搭進去這麼多錢……”
“昊，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為公司好，但換位思考一下，站在我的角度，我同樣不希望看到你，連同整家公司都跟著陷入這個無底洞漩渦。你能帶著團隊飛來德國幫我，其實我就很滿足了。真的！”
陳昊無奈地點點頭，
“既然如此，那下午的談判，我陪你去。”
詹妮深感欣慰又感動，卻是微微皺起秀眉，“這樣，真的好嗎？我說的是你直接暴露在他們麵前……我怕……”
“不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陳昊的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詹妮看著他，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輕輕點了點頭。
韓可怡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撇了撇，小聲嘟囔了一句“酸死了”，然後低頭繼續擺弄她的電腦。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
德意誌銀行總部，二十三層。
陳昊和詹妮走出電梯時，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已經等在走廊裡。
他大約五十歲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金絲邊眼鏡後麵是一雙精明的藍眼睛。
嘴角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安妮斯女士，歡迎。”他伸出手，用流利的英語說道，
“我是漢斯·克勞澤，企業客戶部副總裁。”
詹妮和他握了握手，然後側身示意：
“這是我的顧問，陳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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