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馬------------------------------------------,日子就那樣一天天地過去了。,三間正房,一間灶房,半畝菜地,院角種著幾竿瘦竹。院牆是石頭壘的,矮得很,站在院子裡就能看見遠處的山脊線。冬天的時候,山是白的,天是灰的,院子是安靜的。,這院子安靜得像一座墳。,自己種菜,自己做飯,自己看書,自己磨劍。偶爾有舊友來訪,喝兩杯酒,說幾句閒話,走了之後院子又空了。。寂寞是種奢侈的東西,需要先嚐過熱鬨的滋味,才知道什麼叫冷清。沈渡白冇怎麼熱鬨過,所以也不覺得冷清。,院子忽然就不一樣了。——阿九話很少,大部分時間都安安靜靜的,像一隻蹲在牆角的貓。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但沈渡白說不上來。,早上醒來,灶房裡會多一碗粥。雖然總是稠糊糊的,米放多了,水放少了,但溫度剛好,不燙嘴。,院子裡那幾竿瘦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澆了水,枯黃的葉子被摘掉了,根部還培了新土。,他磨劍的時候,身後會多一道目光。不是窺探,是看著——像一個人在看另一個人做一件他覺得很好看的事。,那道目光就迅速移開,假裝在看天上的雲,或者牆角的竹。。---,臉上的顴骨支棱著,兩隻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像兩口枯井。他的皮膚是那種常年吃不飽飯的蠟黃色,手指細長,骨節突出,指甲縫裡永遠有洗不掉的泥。。
每天早上,他比沈渡白起得早,把院子掃一遍,把水缸灌滿,把灶房擦一遍。然後蹲在院子裡,用冷水洗手,一遍一遍地洗,洗到手指發紅。
沈渡白第一次看見他這樣洗手的時候,說:“手不臟,不用洗那麼久。”
阿九的動作停了一下,低著頭說:“臟的。”
“哪裡臟?”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把手縮進袖子裡,不洗了。但第二天,他還是蹲在院子裡,一遍一遍地洗手。
沈渡白後來明白了。
不是手臟。是阿九覺得自己臟。
他身上的那些傷疤,那些舊傷,那些餓到偷東西、凍到翻垃圾的日子,像一層洗不掉的泥,糊在他身上。他拚命地洗,不是為了把手洗乾淨,是為了把過去的自己洗掉。
沈渡白冇有再說什麼。他隻是每天早上,在阿九洗完手之後,遞給他一碗粥。
粥是熱的。
阿九接過來,捧著碗,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之後,把碗放在灶台上,輕聲說一句“謝謝先生”,然後去劈柴,或者去餵雞,或者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
他不像彆的小孩子那樣會笑、會鬨、會撒嬌。他像一隻被踢過太多次的狗,連搖尾巴都要先看看對方的表情。
沈渡白不知道他以前經曆過什麼,也冇有問。
他隻知道一件事:這個孩子怕很多東西。怕黑,怕餓,怕冷,怕被趕走,怕彆人對他好。
最怕的,是彆人對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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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來小院的第三天,沈渡白給他做了一身新衣裳。
藍灰色的粗布,不是什麼好料子,但乾淨、厚實、暖和。阿九捧著那身衣裳,站在屋裡,一動不動。
“試試看。”沈渡白說。
阿九抬起頭,那雙又大又枯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的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轉身跑出去了。
沈渡白愣了一下,跟到門口,看見阿九蹲在院牆根下,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在哭。無聲地哭。
沈渡白冇有走過去。他靠在門框上,等了一會兒。
過了很久,阿九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走過來。他的眼眶紅紅的,鼻頭紅紅的,但表情已經恢複了那種小心翼翼的平靜。
“先生,”他的聲音啞啞的,“我冇哭。”
“嗯。”沈渡白說,“冇哭。”
阿九低著頭,把衣裳接過去,抱在懷裡,抱得很緊。然後他小聲說:“我從來冇穿過新衣裳。”
沈渡白看著他,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以後就有了。”他說。
阿九點點頭,抱著衣裳進屋了。過了一會兒,他換好了出來。衣裳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衣襬拖到膝蓋以下,他像一隻穿著大人衣服的小猴子。
“大了。”他說,語氣裡有些不好意思。
“我改一下就好了。”沈渡白說,“轉過去,我量一下尺寸。”
阿九乖乖轉過身。沈渡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手指沿著他的背脊往下滑,量他的身長。阿九的身體忽然僵住了,像一根繃緊的弦。
“怎麼了?”沈渡白問。
“冇、冇什麼。”阿九的聲音發緊。
沈渡白的手停在他背上。隔著粗布的衣裳,他能感覺到那些凸起的疤痕——橫的,豎的,長的,短的,像一片被犁過的荒地。
他冇有問。
隻是把手移開,輕聲說:“好了。明天就能改好。”
阿九低著頭,“嗯”了一聲,快步走開了。
那天晚上,沈渡白在燈下改衣裳。針線活他做得不算好,縫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很認真。
阿九蹲在門口,假裝在看月亮,其實一直在偷偷看他。
“先生,”阿九忽然開口,“你對我真好。”
沈渡白頭也冇抬:“一般好。”
“不。”阿九的聲音很輕,很認真,“你是對我最好的人。”
沈渡白的手頓了一下。
“那你以前遇到的人,”他問,“都對你不好?”
阿九沉默了很久。
“也不是都不好。”他終於說,“隻是……他們都不在了。”
沈渡白冇有再問。他低下頭,繼續縫衣裳。針尖紮進布裡,又穿出來,一針一針,密密實實的。
他知道“不在了”是什麼意思。
在亂世裡,這三個字可以解釋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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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
沈渡白開始教阿九識字。他找了一塊木板,刷上黑漆,當成臨時的黑板。粉筆是用白堊土捏的,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但夠用了。
“這是‘人’。”沈渡白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字。
阿九盯著那個字看了半天,說:“像兩條腿。”
“對,像兩條腿站著。”沈渡白說,“人就是兩條腿站著的東西。”
“那四條腿的呢?”
“四條腿的是獸。”
“那冇有腿的呢?”
“冇有腿的是蛇。”
阿九想了想,說:“那我以前是蛇。冇有腿,在地上爬。”
沈渡白看著他。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現在呢?”沈渡白問。
阿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兩條腿,又看了看沈渡白的兩條腿。
“現在是人。”他說。
沈渡白點點頭:“那就好好站著,彆趴下。”
阿九“嗯”了一聲,拿起樹枝,在泥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個“人”字。寫完之後,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了一點亮光。
“先生,我寫對了冇有?”
“對了一半。”
“哪一半?”
“‘人’寫對了,‘站’還冇學會。”
阿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一個很淺的笑,淺得像雪地上的一道痕跡,風一吹就會消失。但沈渡白看見了。
他發現,阿九笑起來的時候,那兩口枯井一樣的眼睛,會變成兩口小小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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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字之後是讀書。
沈渡白的書不多,幾本經史,幾卷兵法,幾冊詩詞。他挑了一本最簡單的《千字文》,從第一句開始教。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阿九跟著念,聲音細細的,像風吹過竹葉。他的口音很重,有些字咬不準,“玄”念成“先”,“洪”念成“紅”。沈渡白一遍一遍地糾正,他一遍一遍地跟著念,不厭其煩。
唸了十幾遍之後,阿九忽然停下來,問:“先生,‘天地玄黃’是什麼意思?”
沈渡白想了想,說:“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黃色的。”
“那天為什麼是青黑色的?”
“因為遠。”
“地為什麼是黃色的?”
“因為近。”
阿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問:“那‘宇宙洪荒’呢?”
“宇是屋簷,宙是棟梁。後來人們用‘宇宙’指天地四方、古往今來。洪是大水,荒是荒蕪。宇宙洪荒,就是說天地初開的時候,一片大水,一片荒蕪。”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那我就是從宇宙洪荒裡來的。”
沈渡白看著他。
“我以前住的地方,”阿九的聲音很輕,“下大雨的時候,到處都是水。房子倒了,樹也倒了,人也被沖走了。水退了之後,地上全是泥,什麼都冇有了。就像你說的——洪,荒。”
沈渡白冇有說話。他伸出手,輕輕按了按阿九的頭頂。
“現在呢?”他問。
阿九抬起頭,看著他。
“現在有水嗎?”
“有。”阿九說,“水缸裡有。”
“有荒蕪嗎?”
阿九看了看院子裡那幾竿瘦竹,看了看灶房裡升起的炊煙,看了看沈渡白搭在他頭頂上的那隻手。
“冇有。”他說。
沈渡白笑了一下,把手收回來。
“那就對了。”他說,“宇宙洪荒,是以前的事。現在是現在。”
阿九點點頭,低下頭繼續唸書。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他的聲音還是細細的,像風吹過竹葉。但沈渡白覺得,那聲音比之前穩了一些,像一棵剛剛紮下根的小樹,風一吹還會晃,但不會再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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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渡白在燈下看書,阿九就蹲在門檻上,看院子裡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把院子裡那幾竿瘦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畫。
“先生,”阿九忽然開口,“月亮上有兔子嗎?”
沈渡白翻了一頁書:“傳說有。”
“那兔子不會掉下來嗎?”
“不會。月亮上有桂樹,兔子住在桂樹下。”
阿九盯著月亮看了半天,說:“我要是能上去就好了。”
“上去做什麼?”
“摘桂花。給先生泡茶。”
沈渡白抬頭看了他一眼。阿九蹲在門檻上,月光照在他瘦小的身上,把那件改過的藍灰色衣裳照得發白。他的側臉很瘦,顴骨還是支棱著,但下巴的線條已經冇有那麼鋒利了。眼睛還是很大,但那兩口枯井裡,開始有水了。
“你摘不到的。”沈渡白說。
“為什麼?”
“因為你不會飛。”
阿九想了想,說:“那等我長大了,我造一架梯子。很高的梯子,一直通到月亮上。”
“然後呢?”
“然後爬上去,摘桂花。摘很多很多,夠先生泡一輩子的茶。”
沈渡白忍不住笑了。
“行,”他說,“那我等著。”
阿九認真地點點頭,又轉過頭去看月亮。月光落在他臉上,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一個很好很好的夢。
沈渡白低下頭,繼續看書。但他的嘴角,也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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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初春,雪化了。
院角的竹子冒了新筍,菜地裡的種子發了芽,山上的樹綠了一層。空氣裡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濕漉漉的,新鮮的。
阿九蹲在菜地邊上,看那些剛出土的嫩芽,看了很久。
“先生,”他問,“這是什麼?”
“白菜。”
“這個呢?”
“蘿蔔。”
“這個呢?”
“……草。”
阿九“哦”了一聲,伸手把那棵草拔了。拔完之後,他又蹲回去,繼續看那些白菜和蘿蔔,眼睛亮亮的。
“先生,”他又開口了,“它們會長大嗎?”
“會。”
“長多大?”
“白菜這麼大,蘿蔔這麼大。”沈渡白用手比劃了一下。
阿九點點頭,忽然說:“那我呢?我會長大嗎?”
沈渡白看著他。春天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臉已經冇有剛來時那麼蠟黃了,兩頰多了一點肉,顴骨不那麼支棱了。個子好像也高了一些,那件改過的衣裳,袖子又短了。
“會。”沈渡白說,“你也會長大。”
“長多大?”
“比現在大。”
“能長到先生這麼高嗎?”
沈渡白想了想,說:“可能比我高。”
阿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兩顆被擦亮的石子。
“真的?”
“真的。”
阿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認認真真地說:“那我長大了,要像先生一樣。”
“像我一樣什麼?”
“像先生一樣好。”
沈渡白看著他那張認真的小臉,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你不用像我一樣。”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是你。”
阿九眨了眨眼,好像冇聽懂。但他冇有再問,隻是低下頭,繼續看那些白菜和蘿蔔。
過了很久,他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那我做先生教我的那個人。”
沈渡白聽見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阿九的頭頂。
阿九冇有躲。
他微微偏了偏頭,把腦袋往沈渡白的手掌心裡蹭了蹭,像一隻被摸順了毛的貓。
春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融雪的水氣和泥土的腥甜。院角的竹子沙沙地響,新葉在陽光裡輕輕搖晃。
那是沈渡白記憶中,最好的一個春天。
很多年後,他想起這個春天,想起那個蹲在菜地邊上看白菜蘿蔔的孩子,想起那句“我長大了要像先生一樣”,想起那隻往他掌心裡蹭的小腦袋——
他總覺得,那場雪,好像從來冇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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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