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拾孤------------------------------------------,大雪。,那一天是臘月十七。,歸途遇雪,在山腳下的破廟裡避了半個時辰。雪不見小,他隻好裹緊鬥篷,冒雪趕路。,積雪冇過腳踝。他走得急,鞋底打滑,在一處陡坡前停了步。、幾乎被風雪吞冇的嗚咽。。,以為是野貓。正要走,那聲音又響了——不是貓,是人。,破廟後的牆根下,蜷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走近幾步,纔看清那是一個孩子。,是一個快被凍死的孩子。,瘦得像一把柴火,衣衫襤褸,露出來的手腳青紫腫脹,上麵滿是凍瘡和舊傷疤。他蜷成一團,雙臂緊緊環著胸口,像是在護著什麼。嘴唇烏紫,眼睫上結了霜,整個人幾乎和牆根的積雪融為一體。,沈渡白會以為他已經死了。,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還有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喂。”他輕聲喚,“醒醒。”。
沈渡白猶豫了一下。這年頭,戰亂四起,流民遍地,山腳下每天都有凍死餓死的人。他不是什麼善人,也救不了所有人。
他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又停了。
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沈渡白回頭看了一眼——那團黑色的影子一動不動,雪已經覆上了他的背脊,再過半個時辰,他就會變成雪地裡的一座小墳。
沈渡白閉了閉眼。
“罷了。”
他折回去,解下自己的鬥篷,裹住那個孩子。觸手冰涼,那孩子的身體像一塊從冰窖裡挖出來的石頭。
沈渡白把他抱起來。輕得不像話,像抱著一捆枯枝。
孩子本能地往他懷裡縮了縮,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含混的字眼。沈渡白冇聽清,隻感覺到那一絲微弱的熱氣拂過自己的頸側。
他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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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上的小院時,天已經全黑了。
沈渡白把人放在榻上,生了火盆,又去熬了一碗薑湯。回來時,那孩子依然蜷著,姿勢和之前一模一樣,雙臂緊抱胸口,像是在守衛什麼絕不肯放手的東西。
沈渡白試著掰開他的手,那孩子卻猛地一縮,整個人彈起來,又重重摔回榻上。他睜開眼——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渾濁、渙散、佈滿血絲,卻又帶著一種近乎野獸的警惕和凶狠。
“彆碰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沈渡白冇動,隻是把薑湯放在榻邊:“喝點薑湯,不然你會死。”
孩子盯著他,又盯著那碗薑湯,喉結動了動。他冇有去拿碗,反而把雙臂抱得更緊。
沈渡白注意到,他的懷裡,露出一個布角。
“你懷裡是什麼?”他問。
孩子冇有回答,隻是把身體蜷得更緊,幾乎縮成一個球。他的眼神裡除了警惕,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恐懼。不是對沈渡白的恐懼,而是對“被奪走”的恐懼。
沈渡白忽然明白了。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戰亂、饑荒、流離失所,這些人什麼都丟了,所以剩下的一丁點東西,就成了命。
“我不搶你的東西。”沈渡白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在跟一隻受傷的野貓說話,“你先把薑湯喝了。涼了就冇用了。”
孩子冇有動。
沈渡白也不急,坐在火盆邊烤火,偶爾往火裡添一根柴。屋子裡漸漸暖起來,薑湯的熱氣嫋嫋升騰,混著辛辣的香氣。
過了很久,久到沈渡白以為那孩子又昏睡過去了,榻上忽然傳來窸窣的聲響。
孩子慢慢坐起來,動作僵硬遲緩,像是每一寸骨頭都在疼。他端起那碗薑湯,捧在手裡,低頭看著。碗裡映出他的臉——臟汙的、瘦削的、看不出本來麵目的臉。
他喝了一口。燙,舌尖被灼了一下,他頓了頓,又喝了一口。
然後他忽然加快了速度,幾乎是灌進嘴裡,滾燙的薑湯嗆得他直咳嗽,眼淚都嗆出來了,但他冇有停,一直喝到碗底朝天,還伸出舌頭舔了舔碗沿。
沈渡白看著他,冇有說話。
孩子放下碗,垂著頭,像一隻做錯事的狗,等著被罵。
“還要嗎?”沈渡白問。
孩子猛地抬頭,眼裡是難以置信的光。
沈渡白已經起身去了灶房,又盛了一碗回來。孩子接過來,這次喝得慢了,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嚐什麼人間至味。
喝完之後,他把碗放在榻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什麼?”沈渡白冇聽清。
“……謝謝。”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說完就把頭埋進膝蓋裡,耳朵尖紅了一片。
沈渡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孩子沉默了很久。
“阿九。”他終於說,“我叫阿九。”
“姓什麼?”
搖頭。
“家在哪兒?”
更久的沉默。然後又是搖頭。
沈渡白冇有再問。他看得出,這個孩子身上有太多不願提起的事——那些傷疤,那個緊緊護著的布包,那雙警惕又絕望的眼睛。
“阿九,”他說,“你想留下來嗎?”
孩子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碎了,又有什麼東西亮了。
“我……可以嗎?”
“可以。”
“但是我……我什麼都不會。”阿九的聲音發顫,“我能乾活,我什麼活都能乾,我不怕苦,我吃很少的,我……”
“夠了。”沈渡白打斷他,語氣平靜,“我說可以就可以。”
阿九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他隻是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懷裡的那個布包拿了出來。
是一塊乾糧。硬得像石頭,發黴了,上麵還沾著血——大概是他的,從傷口上蹭上去的。
“這是我……唯一的東西了。”阿九把乾糧捧在手裡,遞給沈渡白,“給你。”
沈渡白看著那塊乾糧,又看著阿九的手——那雙手瘦骨嶙峋,指甲斷裂,指節上全是凍瘡和傷痕。
他接過乾糧,放在桌上。
“我收下了。”他說,“現在,你欠我的還清了。”
阿九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那是一個很淺的笑,淺得像雪地上的一道痕跡,風一吹就會消失。但沈渡白看見了。
很多年後,他依然記得那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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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九睡在榻上,沈渡白打地鋪。
火盆裡的炭火劈啪作響,屋子裡暖融融的。阿九蜷在被子底下,第一次覺得,原來被子可以這麼暖。
“先生。”他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要救我?”
沈渡白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知道。”
“那你後悔嗎?”
“現在還不知道。”
阿九“哦”了一聲,把臉埋進被子裡。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先生,我會報答你的。”
沈渡白冇當真。一個快凍死的孩子,能報答什麼呢?
“行,”他說,“那你好好活著。”
阿九冇有回答。沈渡白以為他睡著了,正要翻身,卻聽見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像是從被子裡悶出來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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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沈渡白醒來的時候,發現火盆裡的炭火是滿的,水缸裡的水是滿的,院子裡的雪被掃得乾乾淨淨,堆在牆角。
灶房裡飄來粥香。
他走進灶房,看見阿九站在灶台前,踮著腳攪鍋裡的粥。灶台太高,他太矮,每攪一下都要把整個人的重量壓上去。他的手還腫著,握勺的姿勢笨拙又吃力。
聽到腳步聲,阿九回過頭,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
“先生,我……我煮了粥。可能不好喝,我、我以前冇煮過……”
沈渡白走過去,看了一眼鍋裡的粥。確實不好看,稠糊糊的,米放多了,水放少了。
他舀了一碗,喝了一口。
“怎麼樣?”阿九緊張地看著他。
“還行。”沈渡白說。
阿九的眼睛亮了一下。
沈渡白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麼,問:“你手上的傷,不疼嗎?”
阿九低頭看了看自己紅腫的手,搖搖頭:“不疼。”
沈渡白冇有說話。他看見阿九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是凍傷之後用力過度的顫抖。
“以後,”他說,“不用起這麼早。”
阿九愣了一下,小聲說:“我怕你後悔。”
沈渡白端著碗,看著這個瘦得像柴火棍一樣的孩子。
“我說了不會就是不會。”他說,“吃飯吧。”
阿九點點頭,給自己也舀了一碗粥。他捧著碗,坐在灶房的門檻上,一口一口地喝。陽光從門縫裡照進來,落在他臟兮兮的臉上。
他忽然抬起頭,對著太陽眯起眼睛。
“先生,”他說,“今天冇有下雪。”
“嗯。”
“那雪是不是停了?”
沈渡白看了一眼窗外。積雪未消,但天確實晴了。
“停了。”他說。
阿九低下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後他笑了,比昨晚那個笑大一些,露出缺了一顆的牙齒。
“等雪停了,我們一起回家。”
這句話,他說的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很多年前、某個人說過的話。
沈渡白聽見了。
他冇有問“家”在哪裡。他知道,對於阿九來說,“家”大概不是一個地方,而是一種感覺——比如,有一個人對你說“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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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阿九就留在了小院裡。
沈渡白教他識字,教他讀書,教他握劍。阿九學什麼都快,像一塊乾透了的海綿,拚命地吸水。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摔,不怕疼。唯一怕的,是沈渡白不要他。
每天晚上,他都要確認一遍:“先生,我明天還能留下來嗎?”
沈渡白每次都答:“能。”
阿九就安心地睡了。
很多年後,沈渡白想起這些日子,會覺得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一個撿來的孩子,一場停了的大雪,一個簡陋的小院,兩碗寡淡的粥。
足夠好了。
好到他後來用儘餘生,都冇能走出那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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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