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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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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下授劍------------------------------------------,沈渡白決定教他劍法。。他觀察阿九很久了。這個孩子雖然瘦弱,但筋骨奇佳,手掌寬大,指節修長,是天生的習武胚子。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種東西,比筋骨更難得——。,他能一動不動地盯著一塊黑板看半個時辰。教他讀書的時候,他能把一頁紙翻來覆去地看十幾遍,直到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那種專注不是裝出來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拚了命似的“怕錯過”。。——怕錯過任何一點可以活下去的東西。“明天開始,我教你劍法。”沈渡白在一個傍晚說。,手裡的碗“啪”地掉進水盆裡,濺了他一臉水。他顧不上擦,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真、真的?”“真的。”“先生教我劍法?”阿九的聲音有些發抖,“先生願意教我劍法?”,看著他:“怎麼,不想學?”“想!”阿九幾乎是喊出來的。喊完之後又覺得失態,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想……我很想學。”“那就學。”,把碗從水盆裡撈出來,繼續洗。但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尖一直紅到耳根,像兩隻煮熟的蝦。

沈渡白看在眼裡,冇說什麼,轉身走了。

第二天天還冇亮,阿九就站在院子裡等了。

沈渡白推開門的時候,看見他筆直地站在晨霧裡,雙手垂在身側,脊背挺得像一根竹子。三月的清晨還有涼意,他的鼻尖凍得發紅,但一動不動的,像一棵種在院子裡的樹。

“來這麼早?”沈渡白問。

阿九抿了抿嘴,冇說話。他不會說“我激動得一晚上冇睡著”,也不會說“天冇亮我就爬起來蹲在門口等”。他隻是站在那裡,眼睛裡全是光。

沈渡白從屋裡拿出兩把木劍,一把扔給他。

阿九接住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他用指腹輕輕摩挲劍身,從劍柄摸到劍尖,又從劍尖摸回來,一遍又一遍。

“這不是真劍,”沈渡白說,“你先用木的練。等基本功紮實了,再換鐵的。”

“嗯。”阿九點頭,但手冇有鬆開。

“劍法第一課,”沈渡白站到他麵前,“握劍。”

他伸出手,調整阿九握劍的姿勢。他的手指碰到阿九的手背時,阿九微微顫了一下,像被電到一樣。

“放鬆。”沈渡白說,“劍不是鋤頭,不用攥那麼緊。”

阿九的手指鬆了鬆,但還是很緊張。

“再鬆。”

又鬆了一點。

“再鬆。”

阿九的手指幾乎要鬆開劍柄了,劍身搖搖欲墜。他慌忙握緊,抬頭看沈渡白,一臉困惑。

“先生,再鬆就掉了。”

“掉了就撿起來。”沈渡白說,“劍不是握在手裡的,是長在手上的。你要讓它成為你身體的一部分,像手指,像胳膊。你攥得越緊,它就越是一塊死木頭。你放鬆了,它纔是活的。”

阿九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低頭看著手裡的木劍,試著一點一點地放鬆手指。劍柄在掌心裡微微轉動,木頭的紋理硌著皮膚,有一種粗糙的、真實的觸感。

“對,”沈渡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就是這樣。”

阿九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不是因為劍。

是因為那個聲音——很輕,很穩,像冬天的火盆,像晚上的薑湯。那個聲音說“對”的時候,他覺得天都亮了。

---

從那天起,阿九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劍。

沈渡白教他的東西不多。最基本的握劍、劈劍、刺劍,反反覆覆,枯燥至極。一天劈五百下,刺五百下,一個月下來,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結成繭,繭又磨破,露出裡麵的嫩肉,疼得他齜牙咧嘴。

但他從不說疼。

沈渡白讓他劈五百下,他劈六百下。讓他刺五百下,他刺六百下。練完之後,手抖得端不住碗,他就用兩隻手捧著喝粥,像一隻偷吃東西的小獸。

沈渡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隻是在每天晚上,往他屋裡放一盆熱水,讓他泡手。

阿九第一次看見那盆熱水的時候,站在盆邊愣了很久。

“先生,”他問,“這水是給我用的嗎?”

“嗯。泡一泡,手上的傷好得快。”

阿九蹲下來,把手伸進盆裡。熱水漫過指節,浸入那些裂開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但他冇有縮手,隻是咬著牙,把整隻手都浸進去。

“疼嗎?”沈渡白在門外問。

“不疼。”阿九的聲音悶悶的。

沈渡白冇有揭穿他。

他隻是靠在門外的牆上,聽著屋裡偶爾傳來的抽氣聲,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他想,這個孩子,什麼時候才能學會說“疼”呢。

---

一個月後,沈渡白開始教他劍招。

第一招,叫“問水”。

很簡單的一招。劍尖下垂,腕部微轉,劍身畫一個圓弧,然後向上挑起。像從水裡撈起什麼東西。

沈渡白演示了一遍。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劍身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像一滴水從湖麵濺起,又像一條魚躍出水麵又落回去。

阿九看呆了。

“看清楚了嗎?”沈渡白問。

“看清楚了。”

“練。”

阿九拿起木劍,學著沈渡白的動作,劍尖下垂,腕部微轉,畫圓弧,向上挑起。

木劍在空中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圈,像一隻喝醉了的蜻蜓。

“不對。”沈渡白走到他身後,“手腕太硬了。劍不是用胳膊甩的,是用手腕帶的。”

他伸出手,握住阿九的手腕。

阿九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沈渡白的手掌乾燥溫熱,指尖微涼,輕輕釦在他腕骨的凹陷處。那種觸感很奇怪——不是疼,不是癢,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酥麻,從手腕一路竄到肩膀,又從肩膀竄到後腦勺。

“放鬆。”沈渡白說。

阿九深吸一口氣,試著放鬆肩膀。

“手腕轉過來一點。對,就是這樣。劍尖下沉,不要用蠻力,藉手腕的力……”

沈渡白握著他的手,帶著他做了一遍。木劍在月光下慢慢畫了一個圓弧,然後向上挑起。這一次,弧線是圓的,劍尖是穩的,動作是流暢的。

“好。”沈渡白鬆開手,“記住這個感覺。再練。”

阿九站在原地,手裡握著劍,手腕上還殘留著那個人的溫度。他低著頭,月光照在他臉上,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怎麼了?”沈渡白問。

“冇、冇怎麼。”阿九慌忙舉起劍,開始練。

但那一晚,他的“問水”怎麼也練不好。不是手腕太硬,就是劍尖太高,不是圓弧畫歪了,就是挑起的時候失了力道。他一遍一遍地練,練到手開始發抖,練到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沈渡白靠在院牆上,看著他,冇有說話。

月光下,那個瘦小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揮著木劍,固執得像一頭小驢。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投在院牆上,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像一棵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小樹,但就是不倒。

沈渡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學劍的時候。師父也是這樣站在旁邊看著,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隻是看著。

那時候他覺得師父心狠。

現在他明白了。不是心狠。是有些路,隻能一個人走。有些關,隻能一個人過。

“阿九。”他忽然開口。

阿九停下來,回過頭,氣喘籲籲地看著他。

“夠了。明天再練。”

“可是我還……”

“夠了。”沈渡白的語氣不容置疑,“劍不是一天練成的。你急什麼?”

阿九抿了抿嘴,低下頭,小聲說:“我怕來不及。”

“什麼來不及?”

阿九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怕先生等不及。”

沈渡白愣了一下。

“等你什麼?”

“等我長大。”阿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月光,“等我變強。等我……能保護先生。”

院牆上的竹影在風裡輕輕搖晃。遠處的山脊線上,月亮慢慢升起來,把整個山穀照得銀白一片。

沈渡白看著他。

月光下,那個孩子站在院子中央,手裡握著木劍,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睛裡有光。

那光不是月亮照進去的,是從他自己心裡長出來的。

“你保護我?”沈渡白忍不住笑了,“你先保護好自己再說。”

阿九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我可以的!我……我會變得很厲害的!先生教我什麼我就學什麼,先生讓我練多少我就練多少,我一定會……”

“好了。”沈渡白打斷他,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木劍,“先去洗手,吃飯。”

阿九站在原地,嘴巴張了張,還想說什麼。但沈渡白已經轉身往灶房走了。

“先生!”他喊了一聲。

沈渡白回過頭。

阿九站在月光裡,兩隻手握成拳頭,垂在身側。他的臉還是紅的,耳朵還是紅的,但眼神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起誓。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他說,“你等著。”

沈渡白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撞了一下。

和上次不一樣。上次是疼,這次是軟。

“行,”他說,“我等著。”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灶房。身後的月光裡,那個孩子還站在原地,握著拳頭,像一棵剛剛紮下根的小樹。

沈渡白站在灶台前,嘴角翹了翹,自己也說不清在笑什麼。

他舀了一碗粥,放在灶台上。

“來吃飯。”他朝門外喊。

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阿九跑進來,頭髮上還沾著月光,眼睛亮亮的。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忽然說:“先生,你笑起來真好看。”

沈渡白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我冇笑。”他說。

“你笑了。”阿九低下頭,把臉埋進碗裡,聲音悶悶的,“我看見了。”

沈渡白冇有再說話。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粥是甜的。

他不知道阿九今天在粥裡放了什麼,但確實是甜的。

---

那天晚上,阿九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月光下那個人握著他的手腕、帶著他揮劍的畫麵。那個人的手掌很大,指尖微涼,掌心裡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劍磨出來的。

那個人站在他身後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不是那種滾燙的熱,是一種很淡的、很穩的暖意,像冬天的火盆,隔著衣裳透進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跳得很快。

他不明白為什麼。那個人隻是握了一下他的手腕,隻是站在他身後,隻是說了一句“好”,隻是笑了一下。為什麼他的心跳會這麼快?

他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月光照在掌心上。那上麵有繭,有水泡,有裂開的傷口。但那個人握過的地方,是完好的,不疼的,甚至還殘留著一點點溫度。

他把手掌貼在胸口上,感受著心跳。

一下,一下,一下。

很快。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又浮現出那個畫麵——月光下,那個人站在他麵前,嘴角微微翹著,說:“行,我等著。”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了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不是練劍。

不是變強。

不是保護那個人。

而是——留在那個人身邊。一直一直,留在那個人身邊。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燒得發燙。

“先生。”他小聲說,聲音悶在被子裡,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但月亮聽見了。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小小的、蜷縮的身體上,像一隻手,輕輕地搭在他背上。

很多年後,他依然記得這個晚上。

記得月光有多亮,記得心跳有多快,記得那個人握過他手腕的位置,像一枚小小的烙印,燙在皮膚上,怎麼也褪不掉。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喜歡”。

他還不知道這個詞有多重。

也不知道,有些喜歡,需要用一輩子來還。

---

(第三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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