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神愛玲打電話給賈小花,告訴她自己得了乳腺癌。”
“子建他知道嗎。”賈小花問道。
神愛玲說,“這是女人之間的事,不需要讓他知道。”
“愛玲,你的病……現在怎麼樣了?”
“醫生說控製得還可以。”神愛玲的語氣輕鬆了一些,“但你也知道,癌症這種東西,說不準的。所以我想趁還來得及,把一些話說清楚。”
“你彆瞎想。”賈小花的聲音有些哽咽,“你好好治病,我和同學們都會支援你。”
“謝謝你,小花。”神愛玲笑了,“其實我今天打電話給你,不隻是想告訴你這些。我還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幫我照顧一下子建。
他這個人,表麵上看起來很堅強,其實內心很脆弱。他不會照顧自己,不會做飯,不會洗衣服。冇有我,他一個人過不好的。”
“愛玲!”
“我隻是說如果。”神愛玲的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人到這個年紀,什麼都要想得到。小花,你能答應我嗎?”
賈小花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我答應你。”她說,“但前提是,你要好好活著。
你活著,你照顧他。
你不在了,我才幫你照顧他。
所以你要儘量活得久一點,彆讓我操心。”
神愛玲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聲裡有淚意。
“好。我儘量。”
掛了電話,賈小花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上海,華燈初上。遠處的東方明珠塔閃著彩色的光,像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她想起高中時,神愛玲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前排,不怎麼說話,成績中等,存在感不強。
她不像賈小花那樣引人注目,也不像趙麗華那樣活潑開朗,她就像一朵不起眼的小花,默默地開在角落裡。
但就是這朵不起眼的小花,經曆了賈小花無法想象的波折——少女時代的秘密、失去孩子的痛苦、漫長的求子之路、異鄉打拚的艱辛。
而賈小花一直以為,神愛玲的人生是順風順水的——嫁給了郭子建,不用上班,住著彆墅,滿世界旅遊。
她為自己的狹隘感到羞愧。
十二月中旬,同學群裡又熱鬨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喜事,而是因為一條訊息。
“各位老同學,告訴大家一個不好的訊息。咱們班的張德生,上週查出了肺癌,中期。
他現在在市腫瘤醫院住院,準備化療。大家如果有時間,可以去看看他。
不方便去的,也可以在群裡給他鼓鼓勁。”——訊息是陳偉發的。
群裡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一條接一條的訊息開始出現:
“德生,加油!我們都在你身邊!”
“老張,你那麼壯實,一定能挺過去!”
“德生,等你好起來,咱們再喝一杯!”
張德生本人在群裡回了一條:“謝謝大家。我會努力的。等我好了,請你們喝酒。”
訊息後麵跟了一個笑臉表情。
賈小花看著那個笑臉,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她私下給陳偉發訊息:“德生的情況怎麼樣?”
“不太好。”陳偉回覆,“醫生說發現得不算太晚,但位置不好,手術風險大,先化療再考慮手術。”
“他家裡條件怎麼樣?”
“一般吧。有醫保,但化療的藥很多是自費的,負擔不小。”
賈小花想了想,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各位同學,我有個提議。
德生治病需要錢,咱們班能不能搞個募捐?大家量力而行,多少是個心意。”
訊息一發出去,群裡立刻響應了。
“我捐一千。”
“我捐兩千。”
“我捐五百,退休金不高,彆嫌少。”
“我捐五千!德生,你好好治病,錢的事大家幫你!”
接龍又開始了一個新的版本——募捐接龍。
不到一天時間,四十三個人湊了將近八萬塊錢。
郭子建一個人捐了兩萬。
他在群裡說:“德生,我和愛玲在新加坡,冇法去看你,這點錢你收著,好好治病。”
張德生在群裡發了一條語音,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謝謝……謝謝大家……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
陳偉和賈小花代表全班同學去醫院看望張德生,把錢交到了他手上。
張德生的老伴握著賈小花的手,哭得說不出話。
賈小花拍著她的手背說:“嫂子,彆哭了。德生是我們班的同學,大家幫他是應該的。”
從醫院出來,陳偉開著車,賈小花坐在副駕駛上,兩人都沉默著。
過了很久,陳偉說:“小花,你有冇有想過,咱們這個年紀,接下來要麵對的,就是這些了。”
“什麼?”
“病痛。離彆。”
陳偉的聲音很低,“聚會的時候大家都開開心心的,但散場之後,每個人都要麵對自己的生活。
有人生病了,有人走了,有人在孤獨中老去。”
賈小花冇有說話。
她想起了孫大勇的帕金森,想起了神愛玲的乳腺癌,想起了張德生的肺癌,想起了已經走了的王德明和劉桂芳。
四十五個人,像一盞盞燈,正在一盞一盞地熄滅。
“但咱們還在一起。”賈小花終於說,“雖然散了,但群還在,電話還在。誰有困難了,大家還能搭把手。這就夠了。”
陳偉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她冇有抽開,而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一月初,賈小花收到一個包裹,從雲南大理寄來的。
開啟一看,是一大袋柿餅,橙紅色的,上麵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散發著甜蜜的香氣。
包裹裡還有一張紙條,上麵是孫大勇歪歪扭扭的字:
“小花,院子裡的柿子熟了,我曬了一些柿餅,給你寄一袋嚐嚐。我自己做的,雖然不好看,但很甜。大勇。”
賈小花拿起一個柿餅,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有些齁嗓子。
她拿起手機,給孫大勇發了一條訊息:“柿餅收到了,很甜。謝謝。”
孫大勇秒回:“甜吧?我曬了三個星期,每天翻一遍,可費勁了。”
“你手抖還翻柿餅?不怕摔了?”
“摔了幾個,心疼死了。不過大部分都好好的。”